第 25 章

入幕之臣 山有青木 4948 字 10个月前

等到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昏黄,屋里也比之前要凉了些。

院子里时不时响起大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她静静躺了片刻,才起身出门去。

“你醒啦?”老李头慈祥点头。

冯乐真四下看了一圈,并未找到沈随风的身影。

“姑娘是要找你的……继子?”老李头看着她这张年轻的脸,继子二字说得很是艰难。

冯乐真眉眼和缓地点了点头:“他人呢?”

“在村头呢,你要是想去找他,出门顺着路一直往东走就行。”老李头给她指路。

冯乐真点了点头,看向他手里的扫帚:“你不用拐棍,能走得了?”

“能走,沈大夫给我施了针,现在腿不怎么疼了。”老李头回答。

冯乐真颔首:“那把拐棍借我吧。”

老李头:“……”

“多谢老人家。”冯乐真补充一句。

一刻钟后,冯乐真拄着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村头。

没等找到沈随风,便看到前头排了一溜长队,先前与她热情闲聊的大娘也在其中。

大娘看到她来了,当即高兴地打招呼:“姑娘,这边!”

冯乐真无声笑笑,慢吞吞走过去。

“哎呀,看我这张嘴,你既然已经成婚,是不是就不能喊姑娘了?”大娘笑问。

冯乐真思索一瞬:“您唤我阿陶就行。”

“哪个桃,桃子的桃?”大娘问。

冯乐真:“‘且陶陶,乐尽天真’的陶。”

“哪个?”大娘一脸天真无邪。

冯乐真噎了一下:“姓陶那个陶。”

“哦,那个啊!”大娘恍然。

冯乐真转移话题:“你们在排什么队?”

“你不知道?”大娘一脸神秘,还有几分惊讶,“你竟然不知道?”

冯乐真盯着她看了片刻,笑道:“前面是沈随风吧,他在坐诊?”

“没错!就是沈大夫,我就说么,你身为他继母,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大娘热情拍了拍她的肩膀。

冯乐真被拍得险些跪下,讪笑一声默默往旁边挪动两步。

大娘仍在感慨:“沈大夫可真是个奇人,针灸几下就把跟了老李头一辈子的咳疾治好了大半,还帮李婶家那个小孙子接好了骨头,这不,听说他在村头免费义诊,我们一个村的人都慕名前来,想让他给自己治治身上的毛病。”

说着话,队伍前端突然爆发感激的哭声,众人翘首去看,便看到一个女子泪眼婆娑地抱着孩子离开,而她怀中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脸都红透了。

“她家孩子不是个哑巴吗?竟然能哭出声了。”

“沈大夫可真是神医,哑巴也能治好,不知道我这多年的腿疾能不能治。”

众人议论纷纷,期待地往前挪动,冯乐真拄着拐杖,索性也加入队伍里。

大娘见她站在自己旁边,便继续与她攀谈:“这会儿还挺暖和,你穿这身热不热?”

冯乐真顿了顿,看一眼自己身上明显有些大的外衣:“不热。”

“怎么可能不热,不行就将

外衫脱了吧,咱们乡下没那么多讲究,不是非得衣帽整齐。神的冯乐真:“殿下是要我扶着,还是自己拄拐回去?”

冯乐真回神,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你给他们看了一下午的病,可知出现最多的病症是什么?”

“手腕、膝盖以及腰上的疼痛。”沈随风回答。

冯乐真颔首:“都是农户常见的病痛,那第二多的病症呢?”

“虚劳之症,因为摄食不足、吸收不良形成的病症,这个村子里的百姓,大多是因为前者。”沈随风又答。

冯乐真闻言静了片刻:“太平盛世,怎会有百姓摄食不足?”

沈随风笑了:“太平盛世,摄食不足的也多了去了,殿下整日待在京都城,住最好的宅子,用最好的膳食,所见皆是达官显贵,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冯乐真抬眸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说话,便瞥见远处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沈随风也瞧见了,两人同时噤声,平静地看过去。

见自己被发现,几人讪讪出来,你推我我推你地走到他们面前:“我们是来谢谢沈大夫的,多谢大夫为我们看诊。”

冯乐真见是几个年轻姑娘,还一个个脸红含羞,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含笑看向沈随风。

沈随风显然也见惯了这种场面,于是淡定开口:“诸位不必客气,都是沈某应该做的。”

“您又没收钱,怎么能说是应该做的。”其中一个姑娘急了,急完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于是不好意思地收起音量,“我、我们就是……”

“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所以思来想去,想送您一些东西。”另一人替她说。

沈随风面色不变:“沈某这次是义行看诊,只怕不能收……”

“你们想送东西?”冯乐真突然打断。

姑娘们知道她的身份,于是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有面吗?糙米也行,可以送一些来。”冯乐真道。

见她又提这些,沈随风皱起眉头。

“我、我们家没有……”姑娘的声音小了几分。

冯乐真还要说什么,沈随风先一步问:“你们要送我什么?”

“是这个。”被冯乐真问得没了底气的姑娘小心拿出一条络子。

沈随风温和接过:“很好看,多谢。”

几个姑娘的脸更红了,随便找个借口走远后,突然爆发一阵欢呼。

沈随风无言一瞬,低头与冯乐真对视:“就这么馋吗?”

“一家拿不出米面也就算了,这么多户都拿不出,真是够奇怪的。”冯乐真淡定回答。

“在下还是那句话,即便是盛世之中,也有穷困潦倒的人家,拿不出米面不算什么,”沈随风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请殿下再忍忍,他们自己都吃不上米和面,又去哪里给你弄来这些。”

冯乐真扯了一下唇角,没有理会他。

已是天黑,两人回到老李头家里,野菜汤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已经答应过沈随风,但冯乐真看到野菜汤,还是

忍不住问:“这附近好像有一座小山,你们的野菜便是从那边采的?”

“是呀,都是去那边采,村子里还在山上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了红薯,再等小半个月便可以挖了,”老李头被她问了几次,知道她不想吃野菜,便主动说道,“你们再多留些日子,我给你们做红薯饼。”

冯乐真:“不必了,野菜就很好。”

……怎么突然就不馋了?老李头迷茫地看向沈随风。

沈随风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了,老人家先去休息吧,我们也该休息了。”

老李头顿了顿:“沈大夫,你同我一起睡吧。”

家里只有一间偏房,这俩人是继母子,年纪又相差不大,怎么也不合适住一间房。

“多谢老人家。”沈随风没有拒绝。

冯乐真垂下眼眸,拿起碗筷开始吃饭,沈随风看着她平静地将酸涩野菜咽下,眼眸微微一动。

用过晚膳,冯乐真便回屋躺着去了。

乡间的白天阳光很足,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一到了晚上便开始冷了,风一吹几乎要将窗子冻透。冯乐真白天水多了,此刻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如同鬼哭一般的风声,半分睡意也无。

屋里没有点灯,屋外却有月光照亮,所以当沈随风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时,冯乐真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

“在外面做什么?”她问。

沈随风抱臂靠在门柱上,仰头看着天上月:“守着殿下。”

“不必,回去吧。”冯乐真道。

沈随风却没动。

他生于世代经商的人家,在士农工商高低贵贱的阶级规则下长大,却又最瞧不上这些所谓的规则。可即便他瞧不上,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命就是比一般人值钱,若是对方出了差错,便会有一堆人跟着倒霉。

所以他得守着,至少不能让她在自己手里出事,免得祸及一家。

风越来越大,乡野不比城里有高墙门楼相护,凛冽的风直接从身侧擦过,带走所剩不多的余温。沈随风不过站了片刻,便已经是手脚冰凉。

而他还要在这种境况下忍上一夜。

他默默拢紧了衣裳,正要找个小凳子坐下时,房门在身后缓缓打开。

沈随风回头,便与只着里衣的冯乐真对视了。

没有衣裳可换,她还穿着那条染血的亵裤,此刻一身素白没有陈尽安的外衫遮掩,看起来纤细又单薄。

虽然她没有半点因为衣裳脏了而生的窘迫,背脊也始终直直地挺着,可沈随风就是无端觉得她有几分可怜。

“本宫要如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