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夜里的山路比白天好走，话不假，但只适用于险峻的高山。至于曜州的小丘便另当别论。但又有一说，下山的路比上山难。即使是他们脚下山也够二人喝一壶的。

向东，向北，冲下山坡，穿过荒僻的城郊，终于来到宿江边。宽阔的江面横亘在眼前，浑浊的江水在异常的天光下，泛着铅灰色的波纹。对岸的轮廓清晰可见——却过不去。

莫惟明已经气喘吁吁。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儿。

“就算我们过去，又能如何？我们还是……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

梧惠猛地回头。作为普通人的体力，她也并不轻松。但她此刻却目光如炬。

“你明明也有法器，却像个懦夫……在不知道全貌的情况下，你我总是意见相左，反复不定。到了选择的时候，说想要话语权的人是你，要成为星徒的人是你，决意获取琉璃心、不惜利用虞颖的人还是你。你现在又在逃避什么？”

莫惟明被她的目光灼得几乎无法直视。

他避开她的视线，不仅仅是出于愧疚——但可能仅仅是出于对她的。

“今非昔比。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能想办法的了。”他抬起手，指向那一切自然规律的荒谬天象，“你看看那东西……我们又能做什么？”

“至少不该什么都不做。”梧惠寸步不让，“事到如今，你又有什么脸面说自己不是‘凡夫俗子’了？我说了，我要去钟楼。那里很可能就是藏匿开阳卿秘宝的地方。”

莫惟明嘴唇微张，还想说什么。

但他的表情僵住了。

梧惠也顿在那里，不再刁难什么。因为她看到，一柄枪已从旁侧的树干伸出，抵在莫惟明的头后。

莫惟明自然察觉到了。他想回头，却不敢，只能极其缓慢地举起双手。

梧惠想要行动——后退、闪避、或冲上前——但莫惟明以极其轻微的弧度摇了摇头。只有他眼角的余光所指示的方向，让梧惠意识到：她身后也有人。

果不其然。几乎是同时，几个身影已迅速靠近，将她双臂反剪牢牢控制住。她没回头，也不反抗，就用那难以置信的僵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莫惟明身后的人。

在午夜太阳的照耀下，他看清了控制梧惠的人的面孔。他们的表情木然，瞳孔呈现出缺乏生气的、无机质般的暗金……如同廉价的聚氯乙烯的亮片。

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与梧惠被控制着刺伤他时，他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你们……”

莫惟明还没能从梧惠的口中得到更明确的答案，身后，那个持枪的人用一阵低笑打断他们。那笑声透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的从容。

“瑶光卿、隐元卿，别来无恙。”

“阿德勒……”莫惟明没有回头，“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身后没有回答。倒是梧惠，虽受制于人，却仍冷笑出声：“还看不明白吗？再浅显不过了。不管是谁，反正都是我们的敌人。”

阿德勒又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在江风中飘散开。宽容，无奈。

“敌人？这个词实在是太简单粗暴了。但我并不讨厌。虽然不知道二位为什么大半夜还有在江边散步的雅兴，但既然正巧见证这不同寻常的景象……你们也一定很好奇吧。我看二位也有意渡江，不妨一同去见证一下，这盛况的缔造者。”

梧惠咬牙切齿：“那还真是荣幸啊。”

没有人理会她的讽刺。控制着她的人纹丝不动，如同几尊石像。不多时，江面上，一艘轻型货轮缓缓驶近。船身压开灰色的江水，停靠在他们面前面前。押送的人动作利落，将两人推搡上船。

他们被带到最高处的甲板上，面朝对岸。船只晃动着，但比起在海上，这样的波动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头顶那轮“太阳”的光芒均匀地洒下，没有温度，却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阿德勒就站在他们身侧稍前的位置，负手而立，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在逆光中几乎被照成一种神圣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