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抱着手臂站在靠窗的位置。

她上半身是红色的绸缎短褂，下半身是黑色的收腿罗裙。比舷窗大方太多的走廊窗，将清晨苍白的天光揽进来，洒在她头上，泛着通透的、暗红的光。

除了她和莫惟明，三四个还穿着白大褂、提着便携医疗箱的医生也在。梧惠认出其中两位，都是她在船上见过的。

殷红先看到了梧惠，她朝房门一侧的莫惟明说：“医生，还是你来告诉她吧。”

莫惟明靠在门边。他余光早已瞥见了提着行李、愣在走廊上的梧惠。他转过身，面向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严肃、疲惫与无奈的神情。

“你先回去吧。”

梧惠愣住了。“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莫惟明打断她，语气晦暗，“你也有住处的钥匙吧。之后我会跟你解释的。毕竟算星徒的事，我必须留下来和他们对。与开阳卿有关。应该不会太久，一两天吧。”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梧惠向前走了几步，视线不由自主，被其中一位医生手里拿着的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吸引。那医生见她目光投来，顺势将纸袋打开，隔着几步的距离，向她展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团漆黑的东西，羽毛凌乱，肢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角度蜷缩着。

在意识到那是一只死乌鸦后，她后退了两步。

惊疑不定之下，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警惕的念头冒了出来。梧惠盯着莫惟明，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我必须先确认一下——你是莫惟明本人，没错吧？”

这话问得突兀，莫惟明和殷红都明显地愣了。随即，殷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梧小姐，您这份警惕心，真是好事。”

莫惟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疲惫：

“当然是我。但我该怎么向你证明……”

他此刻那副样子——眼下的淡青，略显蓬乱、一看就是刚被从床上叫起来还来不及打理的头发，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被麻烦事缠身、死气沉沉的气压——倒确实完美符合梧惠印象里，通宵工作或被紧急薅起来“聊天”后的莫惟明该有的状态。

殷红在一旁提议：“要不，我还是把朽月君，或者小曲都叫过来让你亲眼看看？”

“不用。”梧惠立刻拒绝，她压下心头那股怪异感，“我相信你们。”

虽然这也能作假，但她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殷红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了，”梧惠再度婉拒，提了提手中的行李箱，“我想自己走走。”

殷红笑着点头，没再坚持。梧惠也不多言，拉着行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到楼梯口，她转弯，目光借着动作的掩护，飞快地朝原处瞥去一眼。

交谈的人群中，那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凌乱的医生，也正抬起眼，目光穿越那短短的距离，与她悄然投去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按理说，经历了船上九天十夜的波折，昨晚又几乎未曾安眠，梧惠此刻应该感到精疲力尽才对。但当她提行李箱，真正踏在曜州城熟悉的石板路上时，一种神经质的兴奋感，像微弱的电流一样支撑着她的身体。

这不是真正放松的愉悦，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被过度刺激后的应激反应，迫使她显得“充满活力”。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千华巷那家连锁咖啡店。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碟栗子点心。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于和这点心相关的不愉快，似乎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么强烈的排斥感。连带着对那些卷入其中的人，也不再有鲜明的爱憎情绪。

时间，或者说是那艘船上更为光怪陆离的经历，悄然冲刷掉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