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一定是为了躲开我才逃走的吧。

我想，你们大概都以为，我带她上船是别有用心，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不能把她留下。

平日我不在霏云轩，可以不带着她，因为她总归是待在家里。但这次离开这么久，不行，会出问题的。

你们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看出如今的霏云轩是什么光景。每个人都有想法，每个人都有打算。过去大家能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是因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匮乏。你们读过书的，该知道那些记载——战争年代，天灾年月，易子而食尚且寻常，何况我们这些人，本就不是依靠血脉，才联结在一起的。

我说这些很奇怪吗？哦，我明白了。你们是觉得，以我这样的身份，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没什么，这里也没有外人。窃听器？你是指这个吗？它已经坏掉了。别忘了，我对这艘船，也算得上熟悉。

话说回来……我带羽来，是因为我不能把她独自留在城里。太乱了，太脏了，戏楼里的气氛也一日不如一日，人人都忧心忡忡。她跟着我出来散散心，不好吗？

至于为什么让她接触这些——这些属于成年人的、或许称得上可怕的事，这很正常。因为她早就是成年人了，迟早要面对这些。

我也知道，你们大约以为，我是要带她来见宫吧。她不一样。不一样的。

也许人人都觉得，在未来，宫理应继承我的一切。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她是会成为我的后继者，但继承的是霏云轩。在如今的时代，这将会是一个难题，对吗？她其实是个很被动的人，只是“大师姐”的身份逼得她必须有主见，逼得她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出决断。

这种素质，她确实需要。但我说过的，我活不久了。到了那一天，霏云轩的大师兄，角，会为新的楼主指出新的方向。别看他平日寡言少语，却是个极有主见的人。等我这个束缚消失了，他们就可以自由决定霏云轩的未来，不必再受“乐正”的约束。

说得再直白些……哪怕将它卖掉，也是在我双眼再也看不到的地方。现在，连你们这些所谓的“外人”，怕也觉得那座老楼是个牢笼吧？我从不否认。

而玉衡卿，不该是她，也不能是她。

嗯，看你的眼神，大概也猜出来了。我原本是希望，下一个玉衡卿，是羽……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希望的。

像梧小姐这样聪明的人，应该早就料到了。

她那样聪慧，那样能吃苦，那样多才多艺。

更重要的是，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我自己的影子——过去的我自己。

我们小时候都是一样的。我生在霏云轩最艰难的年月，而她长在海边那个信奉神灵的渔村。看似截然不同的两种命，却都早早被剥夺了寻常孩童该有的天真。

我肩上扛的是整个戏楼的兴衰，她身上担的是全村人通灵的期盼。我们都习惯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练习，直到手指变形，直到膝盖积液。很小的时候，我的左肩每逢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咳疾每到深夜就止不住地发作。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大声说话。

我们都太早懂得了什么叫“责任”。但也许，我们并没有懂，就已经被迫履行。眼泪，血，和打碎的牙，都是闭上嘴往肚里咽的东西。所以你说，我怎么能不在这孩子身上看见自己？我们都是被命运选中，又被迫提前长大的孩子。

但我熬过去了，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不是因为成年，而是因为姥爷去世了。

他走后的第七天，我就做出了违背他毕生心愿的决定——关闭霏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