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摄政王,不但留在紫宸殿中。天子还笑盈盈看去,说:“上次御膳房做了一味羊肉丝,先生仿佛甚是欢喜。今日晚膳,便也加上此菜。”
摄政王听了,抬眼看天子。
他说:“谢陛下恩典。”
天子便叹:“先生总要言‘谢’,倒显得生份了。”
末尾两句出来时,顾章等人已行至屋外,只能隐约听出一点话音。
顾章心思稍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但当下时候,他还要与其他官员应酬交集,不好分心。
一直到出了宫、坐上自家的马车,顾章总算有心思多想。
他细细琢磨今日小皇帝的一言一语,再想到摄政王。
整个下午,摄政王说话的次数其实不多。大多是天子问起,摄政王才要言语一二。
而这样“问起”,也总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地方。顾章左看右看,细细思量,心头到底冒出一个古怪念头。
倘若摄政王真的如自己所想,挟制小皇帝,逼迫他雌伏于身下——那这两人,会是今天这样的相处方式吗?
顾章略有茫然。
想了一路,马车停在府前。
顾章脚步虚浮地下马车、回家。进了门,对上妻女忧切的目光。
顾夫人试探着叫:“老爷。今日陛下传你入宫,所为,可是此前——”
顾章摇头。
顾夫人一怔。
顾章说:“是朝堂之事。过上几日,我便要启程,去甘肃查案。”
顾夫人听着,抽了口冷气,嗓音压得更低:“甘肃?”
顾章说:“与咱们家无关。”
顾夫人确认:“当真无关?”
顾章笑一下,说:“陛下信我,这总是好事。”
顾夫人端详丈夫,觉得一日不见,丈夫便有十分不同。
至于顾章。
用了晚膳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慢慢静思。
还在面前铺开一张纸,按照年份,把这些年中,朝堂上的大事一一写过。
他记起大江决堤,天子“抱病”三个月。待到钦差回京,终于“病愈”;
他记起晋王一脉,一位柳将军暴病身亡;
记起前年一年,摄政王极少在宫中夜宿。到了去年,却有不同。
顾章的手开始发抖。
不对。
他重理思路。
自摄政王归京至今,六年下来,那些以天子之名颁布的新策。
顾章扪心自问:我——不只是我,这满朝臣子,为何觉得摄政王权势滔天?
他慢慢沉默。
往前六年,小皇帝的确年幼、克欺。
而顾章先入为主,觉得摄政王长留京中,定有野心。
如此一来,无论摄政王做什么,都是“错”。
可如果,错的是他们呢?
在紫宸殿时,天子说深信他。顾章听了,不曾多想。
他只有一个女儿,于是不能生出多少野心。这原是满朝堂都知晓的事情,天子在要查贪腐之事时提及,不算出乎意料。
但当下,顾章的心一点点沉下,浑身发冷。
他想到了新年夜时,自己对妻女说的话。
……
……
钦差去一趟甘肃,再回来,又到了春夏之交。
五月初,被关了整整半年的浙江通判被从牢中放出,官复原职。
取而代之的,是半甘肃官场下狱。如浙江总督这样曾在甘肃任职、如今却早已调至旁处的人,一样被追查、发落。
一时之间,官场人人自危。
天子再与摄政王下棋。
天子喟叹,说:“只是不知这样的境况,能维持多久。”
摄政王不言,天子倒是继续说:“……朝上再有蛀虫,今日、明日,或许会做噩梦。但到往后,发觉未查至他们,便能慢慢高枕无忧。再过些时候,旁人又递钱来,也能安然收下。”
楚慎行说:“世事本如此。”
这个答案,对几年前的天子而言,或许难以接受。
但如今,秦子游听了,也不过笑一下,“先生说的是。”
世事本如此。面对白花花的银两,有多少人当真毫无心动?
只是这点笑意,不曾到达眼底。
见了银两,要贪,要占——这是“世事”。
而天子知晓之后,要杀,要抄家——一样是“本如此”。
……
……
后人读史,论及昌帝一朝时,偶尔会说起丞相顾章的官路。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顾章被天子重用的序幕,就是甘肃官场贪污一案。
在此之前,顾章虽官至光禄大夫,可在天子面前,谈不上多少信重。
可在被点入钦差队伍、赶赴甘肃之后,一切渐有不同。
往后在朝数十年,顾章是铁杆帝党。哪怕到了后期,群臣因诸位皇子渐有纷争,顾章依然坚定地站在皇权那边,不欲参与日后夺嫡之事。
这也寻常。
顾章被昌帝启用时,已至中年。待到皇子们长成,顾章也到了告老还乡的岁数。
君臣相合,总说得上佳话。
只是在他之上,又有另一位“臣”,盖住了满朝文武的光芒。
摄政王,楚慎行。
昌帝一生未立后宫。过了而立之年,方令同姓皇亲择家中七岁以下的子孙入宫,充作皇子。
以留存至后世的官员奏折来看,对于天子这一决议,群臣的反应多是惊喜。
最初的时候,他们以为摄政王野心勃勃,于是明里暗里,欲投其麾下。
这当中,小皇帝未有后宫,在诸人想来,便是摄政王之故。
群臣意思性质地上过几次书,劝谏天子。可天子不应,此事也就没了下文。
一直到往后,一年年中,朝堂逐渐察觉,自己此前似有想错。
有聪明的,早早向小皇帝表过忠心,而今皆被重用。
不知不觉,朝上已经尽是皇党。
既是皇党,便要以天子心思为重。
天子不欲近女色,臣子们退一步,以子嗣相劝。天子也只说,自己自有打算。
臣子们心焦不已,小皇帝还要似笑非笑,问一句:“卿可是觉得,朕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
这话说的极重。闻听此言,朝臣们跪了一地。往后,还是看摄政王面色,才缓缓安心。
话不敢再提,忧心却实实在在。
这么一来,等到宫中多了数十个“皇子”,群臣如何不喜?
至于天子这般作为的缘由。
十数年下来,朝臣们多心知肚明。
却不敢议论。
摄政王始终是摄政王,并非佞幸。
赫赫战功在身,声望无人能及。
天子与摄政王同寝同住,日月交辉不外如是。
按照惯例,天子壮年时,便开始修陵。
一同开始修筑的,还有摄政王陵。
摄政王陵位于昌帝陵之东,规模为陪葬重臣之首。
待到摄政王与天子相继百年、封陵,昌帝一朝的种种成为过往。
一直到千年之后,因一场山洪,昌帝陵受到保护性发掘。本朝一切,才再度显露于大众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