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一刻,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自明了。
“这、这是什么啊——”
现在是大白天,附近又有不少行人。自然而然的,这一异象也就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他们停下脚步,用惊骇的目光打量着那架停留在空中的巨大的机械。
“不要过来,不要愣在这里,快点跑!”
里夏尔喊了几声,发现大部分人依然没有反应过来状况后,不由得焦躁地提高了音量。
“还不明白吗?他就那天晚上袭击这里的犯人啊!”
这一声厉喝唤醒了人们的记忆。
四周陡然间安静了下来。一张张脸上逐渐涂上恐惧的色彩。
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叫。
“什、什么?”
“他就是那个袭击犯?”
“跑!快跑啊!”
像被这句话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样,周围的人开始四散逃开。
熙熙攘攘的街道在短短几秒内,就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泽洛斯!”
梅特里希一边护着汉斯后退,一边喊道。
“把汉斯带到安全的地方!现在立刻!”
“好的!汉斯,跟我走!”
直到被相熟的少年拉着手,夹杂在人流中向后退去的时候,汉斯仍然有些愣神。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跟不上状况。
陌生的年轻人。
变得陌生的梅特里希与里夏尔。
如同梦境入侵现实一般,给人以强烈的不真实感的机械的猛禽。
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事态。
到底是怎么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而在这一系列状况发生的时候,事件的始作俑者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
身后奔逃的人群,混乱的喊声,对他而言仿佛就是吹拂而过的微风一样,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企图?”
面对里夏尔带有露骨的敌意的质问,青年也只是微笑。
如果忽略他所处的环境的话,甚至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误会,现在的时光还停留在平稳的日常。
但是以澄净的天空为背景,黑鸟却在播撒着恐慌。
“我不太想和你为敌,能否在此放过我呢?”
“我拒绝。”
艾亚泽贝斯微微侧过头,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一道漆黑的闪光撕裂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这一击控制了威力,目的仅仅在于剥夺对手的行动能力。
这并非艾亚泽贝斯生性仁慈,而是考虑到了他新近的合作者的缘故。
但这不意味着他在其他方面有留手。
在那鲜明的一击之后,术士再次锁定了目标。
少年被第一次攻击夺去注意力的瞬间,莱万汀的第二、第三炮口同时开火。
黑色的光急射而出。
这是交错狙击。
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精密的轨迹,向里夏尔迫近。
即使面对的只是一个少年,但艾亚泽贝斯依然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这种多角度、猝不及防的瞬发魔法,不管对实力多么强大的术士来说,都堪称绝杀。
然而——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把眼前的少年作为单纯的术士看待。
少年的真名是里夏尔·维尔德。
是曾经在走向末日的世界里,抗争到最后一刻的失败的救世主。
他至今为止跨越生死线的次数,已经积累成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再加上他虽然是第一次面对“莱万汀”,却已经听闻过它的特性,不能算是毫无准备。
因此,从炮口的方位和角度预测攻击的轨迹,这样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事,对他而言也并非不可能办到。
如流星般的一闪。
在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的刹那,黑光已经擦着里夏尔的身躯飞过。
他的回避是那样自然,乍一看上去,就像黑光在有意避开少年的行进道路一样。
只有里夏尔本人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少的动作化解危机,攻击性的能量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掠过,残留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他无视了这种感觉,借着回避后的空隙,转身冲进了坎特贝尔。
这不是为了寻找掩体。在猛烈的轰击之下,躲进脆弱的建筑物里无疑是自寻死路。
电光石火之间,里夏尔就从花架的后面抽出了某种具有金属的冰冷触感的东西。
那是他的生涯的象征,陪伴他经历过一切的武器——格拉墨。
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感受到它鲜明的存在。
自从下决心对抗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后,里夏尔就将惯用剑藏匿在了坎特贝尔的某处。
而现在,正是这一准备派上用场的时候。
艾亚泽贝斯根本没想到自己经过计算的一击会落空。
那是快到匪夷所思的加速。
在他封死了退路的一刻,对手利用几次攻击间那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差,从中毫发无伤地躲了过去。
爆炸的烟尘缓缓地散了开来。
在道路的中央,站着先前的少年。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剑,而剑尖正朝向艾亚泽贝斯。
在剑刃上,自上而下地闪烁着流光。
看起来,就像是它因为承受不了利剑的锋锐而滑落下来一般。
无意识之间,艾亚泽贝斯屏住了呼吸。
这种冰冷的敌意,以及沉重的压力。
短短的一瞬间内,他竟然以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另一个人。
——很相似。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艾涅斯特非常相似。
到了艾亚泽贝斯这个层级,已经很难再产生单纯的错觉了。
这意味着一个难以置信的推论。
这个少年,说不定具备和艾涅斯特相近的实力。
刚才阻挠自己靠近那位老人的时候,他分明展现了对魔法的灵活运用。
然而他此刻手中握住的却是剑。
术士除了基础的防身术外,一般不可能再兼顾其他的武技。
那不仅是因为在时间和精力等方面不允许,同时那也是对自身所选择的道路的否定。
然而在生命攸关的时刻,少年仍然亮出了剑,显然那不是作应急之用,而是真正信赖的武器。
再加上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破解封锁的反射神经,也能看出确实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同时擅长魔法与剑技。
实力接近艾涅斯特,甚至与他持平。
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外,世界上真的还有这样的怪物吗?
不,有的——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无法忽视的线索拼凑在一起后,艾亚泽贝斯的心头突然跳出来一个猜测。
一个离奇到极点的,甚至连几分钟前的他也不会相信的猜测。
会有可能吗?
这个在不起眼的花店工作,看起来甚至还未成年的少年——会是那个一度重伤了艾涅斯特的刺客吗?
虽然自第二次刺杀失败后,那个人就消失了踪迹,但他的阴影至今仍然笼罩在王都的上空。
一些主流观点,甚至将他与那个刺杀了先王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但是,他们并非是同一人——
在不知不觉间,除了他们已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艾亚泽贝斯和里夏尔互相凝视着。
剑和魔导器。两个人互相以承载着杀人手段的工具指向对方。
置身于这不加掩饰的压迫感之中时,艾亚泽贝斯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没有错。
这个少年,就是那个身份成谜的刺客。
现在回想起来,刺客消失的时间,与对方出现在坎特贝尔的时间也是完全吻合的。
绝大部分人,一辈子也无法攀登到某一领域的最高峰。而同时将魔法与剑技臻至极境的怪物,竟然会在这个世界同时存在两个。
而且,其中的一个竟然还如此的年少。
难怪治安维持部队至今都查不到刺客的下落。
不是他们太无能,而是真相太离奇。
即使是艾亚泽贝斯,在亲眼见到之前,也不会去怀疑这样一个孩子。
他并不清楚这个少年是因为什么,对艾涅斯特怀有强烈的仇恨。也不知道对方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选择在此隐姓埋名。
但是他能确定一点。
那就是对方不惜暴露身份,也要站出来的原因。
在对方眼里充盈着的,是冷静的愤怒和杀意。
明明还是能称得上是“孩子”的年龄,这个人却对剥夺他人性命一事并没有抵触。
他早已告别了天真。
然而他们之前却未曾谋面,彼此之间也没有仇恨。
那么他的愤怒,就只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对他人的生命的威胁而生的愤怒。
这是和艾亚泽贝斯完全相反的类型。
也许就算放眼全世界,他们也会是最水火不容的两个人。
这也许也是命运的安排。
——他们竟会在同一天,几乎是同一时间互相暴露身份。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手下留情了。
艾亚泽贝斯得出了结论。
否则,死的那个人毫无疑问会是他。
原本搭载在莱万汀双翼上的浮游炮的炮口全部打开,一致对准了里夏尔。
在中心处,有十字的光一闪而过。
而后——
密集到有如骤雨的光炸裂了开来。
人即使可以避开一两缕光线,却无法避开雨。
而那倾泻能量的声音听来也正像是纷杂而至的雨音。
但是,这声音的背后却蕴藏着通过增幅,能将人体撕成碎片的恐怖的杀伤力。
在连续的射击过后,路面立刻一连串地崩裂开来。
aesu03——莱万汀。
这是唯一没有毁在创世历时代最后一战的,对厄瑞波斯压制用兵器。
莱万汀的定位是“高机动突击作战型兵装”。就像名字所示的那样,承担的是进行急速而猛烈的火力打击的职责。
与此同时,它的核心有存储能量的功能,可以提供近乎于无限的魔力支持。
不管对手再怎么顽抗,最终都无法从黑鸟的捕猎中逃脱。
而且,光是靠这些能力,还谈不上是位于过去的时代魔导科技的姐姐的造物。
aesu系列武器的特殊能力,因为各种原因,还一次都没展现在人前。
而这些事,里夏尔并不清楚,此刻也没有余裕去探究。
在他眼前的是密集的死亡信号,耳边回响的是发狂的骤雨一般的音色。
向着他头颅而来的黑光以一纸之隔擦过,撞在后面的建筑上。
他不用回头,也能从坍塌的声音中想见身后的惨状。
“真是让人愉快的意外。没想到一心想杀死艾涅斯特的刺客,人人谈之色变的恐怖的化身,居然会是你这样的少年!”
里夏尔在一瞬之间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他已经没有后路了。
能与他人谈笑的普通的生活,在刚才暴露身份的那一刻,就被他亲手放弃了。
但是他并没有时间感伤。就在这段时间,黑鸟已经划过一片狼藉的街道,再次俯冲过来。
没有喘息之机。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终于能体会一点艾涅斯特当初面对这个年轻人时所承受的压力了。
艾亚泽贝斯已经掌握了战局的主动权。
那个少年的速度他先前已经见识到了。魔法也通过刺客的资料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把握。
就算身体能力超乎预计,那也不过是重新将之纳入计算之中的事。
但就在这时候,却有耀眼的白光爆散开来。
艾亚泽贝斯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爆炸产生的强劲的气流吹拂而来,仿佛迎面而来一股汹涌的浪涛。
他忽略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