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而她这娇滴滴的小女娃,明明热衷于精美服饰,却不得不抹黄了脸、画粗了眉,以药物压制娇软嗓音……言行举止还要假装豪迈!

她内心是崩溃的。

上苍保佑!保佑兄长立马好起来吧!

别让这些漂亮小哥哥头挽发髻、身穿襦裙、脸涂脂粉……一天到晚在她跟前乱晃了!

她搁下笔,伸了个懒腰,见外头微露晴意,干脆让元礼陪她散散步。

元礼身着翰林医官院的苍青袍服,先是禀报,他准备为“长公主”调配新药丸,但需半月之久。

细观宋鸣珂脸色,他再三嘱咐:“陛下这几日不可吃冷凉饮食,切莫熬夜苦读,此外,小腹是否疼痛,还有别的不适吗?”

宋鸣珂知他话中含义,不由得涨红了脸:“没……朕若有不妥之处,自会告知元卿家。”

“微臣只是担心陛下,因羞涩而不肯启齿。”

“你!”

“事关龙体,微臣未敢轻率。”

“反正……这、这个不许提!”宋鸣珂恼羞成怒,急急瞪他。

正巧此时,前方走来一名内侍官,“陛下,霍二公子求见。”

宋鸣珂视线朝廊外的垂花门扫去,只见霍睿言发束银带,灰青长袍洁净,在门边一站,人如玉树,恭谨中潜藏锋锐。

她如蒙大赦,转头对元礼蹙眉,催促道:“快去做事!下回再胡说八道……小心朕、朕重罚你!”

“微臣遵旨。”

宋鸣珂脸颊绯色未散,小嘴微撅,快步走向霍睿言:“今儿雨天,二表哥怎忽然来了?”

霍睿言早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心头如浓云笼罩。

这两人相识不过数日,竟一下子熟络至斯?

见她主动步近,他压抑心内涌动的酸涩,抢上前行礼:“受陛下赐宝,特来谢恩。”

“谢什么恩哪!几件玩赏之物,用得着虚情假意的礼节?”

“陛下直接扣上一顶虚情假意的帽子?好生冤枉呐!”

他哭笑不得,又略感忐忑。

难道……借机入宫见她一面,做得太明显?

如何才能不着痕迹?

元礼揖别,眼光似在霍睿言脸上停留了一瞬,如有审视,如有戒备,垂首从回廊离开。

宋鸣珂如释重负,示意二表哥与她一同入内:“大表哥呢?”

“恰逢兄长参加武科举考试,我便自行前来,打扰陛下了?”霍睿言谨慎试探。

“没有的事!”她斩钉截铁,反而透出无形心虚,“京城保荐的不是大表哥?为何要考试?”

当朝武举考试每三年一次,各地官员可保送一名学生免试,其余人等除武艺和体力考核外,还要考“策”或兵法。

“兄长打算凭实力考上。”

“有志气!”宋鸣珂赞道,“定能一举夺魁!”

“借陛下吉言。”

霍睿言长眸倾垂,笑貌氤氲黯然。

以兄长之能,其考上后将直送枢密院试用,担任武职,此后长留在京。

待新君势力巩固,一切尘埃落定,霍睿言理应肩负霍家儿郎的责任,前往蓟关。

届时,兄长会替他守护她?又或是……另有其人?

莫名记起,她遇刺时冲口而出的那个名字——秦澍。

尽管反复确认他们从无交集,他仍旧直觉,她说的就是那人。

秦澍的名声,已从江南传至京城皇宫内?

匪夷所思。

表兄妹聊了一阵,品尝点心。恰好刘盛送来近日急报,宋鸣珂让霍睿言自便,自己则坐回书案前,细细阅览。

霍睿言随手拿了本《周礼》,平日熟读乃至倒背如流的书册,今日莫名看不进去。

掩卷后,他墨眸轻抬,注视案前埋头疾书的宋鸣珂。

有一刹那,他被她的严肃专注迷惑,误认为眼前的小少年是宋显琛!

如秋园讲学时,她以此等姿态出现,他岂会一眼认出她?

他至今不明白,当时的她,何以会流露出生涩羞怯,以及久别重逢之感。

“走!回晋江!”宋鸣珂一把拉住霍睿言,“哪儿也不去了!”夜色深浓如洪荒初辟,混沌笼罩重重宫阙,康和宫的零星灯火竭力驱散一点点黑暗。

书房内,灯影幢幢,剪兰和缝菊躲在屏风背后,面带笑容,偶尔交头接耳,一针一线缝制月事带。

宋鸣珂独坐案前,被各类奏本搞得头昏脑胀,正异常烦躁地揪头发,见两名宫人没注意,偷偷从抽屉密匣内翻出小册子。

册内全是关于上辈子的记录,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时日久了,全然忘记符号的原意,快被自己蠢哭了。

翻来覆去细阅,未能提取元礼的相关信息。

这家伙……前世没现身?

她信得过李太医,李太医敢把天家兄妹调换身份之事告知元礼,她姑且信任此人一回。

至于,凭什么重用新晋医官?理由好办。

一是新君受了气,不愿摆出平日的谦和。

二来,元礼生得好看,比那些皱巴巴的老头子养眼多了。

可惜,即便元礼年少英才,医术再出类拔萃,也难及李太医一二。

兄长的毒短期难除,说不准,她要在龙椅上坐上半载,甚至一年以上。

幸好,攘外有表姨父定远侯,安内有叔父安王,宫里有老内侍刘盛协助……诡计多端的宋显扬,怕也翻不起浪。

从小册子的日期来看,有些人,过几年才出现,有些事,迟早要发生。

她会等着,安静等待。

…………

次日晴丝袅袅,宋鸣珂从垂拱殿听政归来,本觉不适,偏生约了霍家兄弟,只得打起精神,陪他们花园小坐。

花树挺拔俊秀,风动摇曳阵阵清香,三人抵达一赤柱亭,品上新煮的杏仁茶,忽而内侍来报,宁王请见。

宋鸣珂微笑:“这孩子!消息灵通啊!”

不多时,一身着暗紫色亲王袍服的孩童快步走来,眉眼如画,小脸蛋掩不住兴奋,背上却挂着木剑,不伦不类。

他躬身行礼:“陛下!今儿天晴,显维想向霍家大哥哥讨教武学,耽误你们半个时辰,可好?”

宋鸣珂看了霍锐承一眼,再目视幼弟稚气犹存的大眼睛,浅笑道:“你得问他本人啊!”

霍锐承离座:“倒是陛下,许久未活动筋骨了!”

宋鸣珂笑意略僵。

若是真龙天子宋显琛,此前随大表哥练练把式,耍几下花拳绣腿,以强身健体。

兄长说话、神态、举止……她皆冒充得八|九分相似,可身体反应不好伪装。

况且,她今日……诸多不便。

“你们练就好。”

“不像陛下作风!”霍锐承咧嘴一笑,步子不移。

宋鸣珂无奈而笑:“太久没练,全忘光了!”

“练练就记得了!”他以一贯的大哥口吻相邀。

宋鸣珂欲借困乏为由推拒,霍睿言忽然插口:“陛下,睿言有一事请教。”

霍锐承闻言,耸了耸肩,请宁王到前方七八丈外的空旷处,以木剑作演示。

宋显维褪下亲王服后,露出的是灰色短褐,二人一教一学,十分投入。

静观一阵,霍睿言低问:“据说,定王请求留京,以尽孝道?”

宋鸣珂努嘴:“赵太妃说病就病,医官们口径一致,我还能怎样?现下我未允准,也不便催他离开,烦人!”

她平日对外人谨言慎行,唯独两位表哥面前,忍不住抱怨两句。

“百行孝为先,陛下乃仁孝之君,定当与众王作表率。”

“二表哥的意思是……由着他滞留在京?”宋鸣珂微惊。

霍睿言长目微眯,唇畔噙着极隐约的笑意:“定王尽孝,理应心无旁骛守在太妃病床前,不知陛下是否认同?”

宋鸣珂先是一愣,理解他话中含义后,笑得畅快:“二表哥所言极是!”

两人不约而同端起茶盏,悠然浅抿,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睿言挽袖替她添满盏中茶,似是随口一问:“长公主近日身体好些了吗?”

“老样子……过些天我前去探望,二表哥有话要转达?”

他眸光一黯:“春寒未退,还望衣餐适增,调养有序,早日康复。”

宋鸣珂轻轻“嗯”了一声,转眼望远处的二人练剑。

霍锐承手持木剑,跳跃腾飞间人剑合一,剑意带动着飞花,气势刚健。

而宋显维身量未长,左蹦右跳,看似滑稽,动作竟做得极为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