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伊站在屋外的台阶上，看到一个男人进了哑婆家。很快又出来。慌慌张张，跌跌撞撞。还在井口摔了一跤，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拍拍，又仓惶而去。

“贼”明伊对着堂屋里喊，却没人理她。这个时候大人正在午睡，户外阳光炽烈，除了知了长鸣，整个院子里，没一个活物。偷跑出来的明伊，原本想去抓凤姨家的小哈巴狗，却被那个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男人惊住，定格在台阶上。

这是一个有五步阶梯的台阶，后面的房子还是从明国初年传下来的夹板房。一眼看去，都是木头，上好的樟木。虽年深月久，却一点不腐。门坎到三岁小明伊的肩部高度，明伊伸手，抓紧，用力一翻，就摔到了门坎外面。然后明伊吭哧吭哧站起来，拍拍满是尘土的小手掌，颠颠地往台阶下跑，才迈下一步台阶，那个男人就出现了。明伊惊奇地看着他，他却完全没有看明伊，仿佛看不到有个小孩站那儿。

多年以后，明伊还记得，那个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膝盖有补丁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寸头。应该不高。因为他进哑婆家门的时候，他没有低头。而哑婆家的明竹公公，每次进门，都要稍微低一下头，才不至把头磕到。

明伊对着堂屋喊“贼”，没人理，而“贼”已经跑了。明伊很着急，颠颠地返回去，又爬过门坎，从外面摔到屋里。

明伊跑进里屋，妈妈在睡觉，帳幔里，有均匀的鼾声，轻轻地，像奶奶拉风箱的声音。明伊把小手伸进帳幔，拍拍妈妈，焦急地说：“贼”！妈妈微微动了一下，嘟哝到，“乖，别闹。”又沉沉睡去。

明伊放弃了。转身进了奶奶的卧室，奶奶躺在凉椅上闭目养神，明伊摇晃着奶奶“贼”。奶奶把眼睛睁开了一下，又闭上了。说，“哪里有贼，大白天的。”明伊不会讲太多话，急得小脸通红，抱着奶奶的手一个劲摇晃，“贼，哑婆婆家。”

奶奶用拐杖敲敲木板墙，大声问“明竹，小伊说你家进人了？”隔壁没有回应。

奶奶又敲敲另一边木板，叫“小伊妈妈，小伊妈妈，你出去看看去，娃说见贼了。”明伊妈妈含混地嘟哝了句什么，半响，听到起床声，汲着鞋子走路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传来惊恐万状的呼声：“啊呀呀，哑娘死了呀！”

下午院子里就扎满了人，做棺材的，扎花圈的，担水煮饭的。院子里的人，附近的人，还有哑婆婆娘家亲戚，乌泱乌泱的，明伊家里的凳子都全搬了出来，还不够坐，连井台旁洗衣服的石条上都坐着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闹，有人在劝。

明伊跟几个小朋友在一起，试图讲她看到的情节“有贼，进了那个门。”明伊指着明竹公公家低矮的松松垮垮的木门。“贼跑了，哑婆婆就死掉了。”见大家不是太理解，急了，突然蹦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哑婆婆被贼吓死了。”

有个穿着灰色底子有浅黄大花的女人听到了这句，蹲下来，抓住明伊问，“是有人进去了吗？”明伊妈妈眼疾手快，冲过来把明伊拉到自己身边，说，“嫂子，小孩子瞎说的呀，她才多大，你听她说。”明伊刚有个人关注了自己，哪里肯住嘴，叫道“我看到了贼，进去了，哑婆婆就死啦。”妇人确定了明伊不是瞎说，又到明伊妈妈怀里来抓住明伊问，“那个人你认得不？”明伊摇头。妇人不死心，问“你看看我们这里有没有那个人？”明伊怯怯地，突然意识到事情严重了，更加剧烈地摇头，说“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凤姨扯了一下妇人，神秘兮兮地说，“嫂子，有人狗怎么不叫？她小孩子，火眼低，一定是看到了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