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偶然(30-34小桃源)

鲁曼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进一个废弃已久的花园里,园子空旷寂静,颓败的砖墙将园子围成一个四处开着口子的圆,颓墙的低矮处映着白日里留下的残红。

园子的正中央有一口荒废不用的深不见底的枯井,三两棵即将消亡的灰色野草伏在它的周围。枯井以外的其他地方都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殷勤的小雨滋润的它们苞蕾怒放,它们的花朵里绽卷着母亲和孩子的青春。这些花朵的生命在为自己鼓掌,绽放的无拘无束。

小男孩跑去抱住一棵年老的已经忘了生长的树,他说:“妈妈,你想不想变成一棵树?”

他未被尘世污染的小手摸着枯树苍老的表皮,这棵树眷恋着土地不愿自己被抛弃,它经年累月的停息在这里,但它不能再开出清幽的紫色小花,也不能再结出鲜嫩的橙色果实。它已年老,生命的繁已被冻结,生活的慌却层出不穷。

“你为什么想让我变成一棵树?”鲁曼问她的儿子,他该是一个多么活泼好动的小孩。

“因为我自己就是一棵树,我妈妈也是一棵树。”

植物知道的总是最多

啪的一声,孩子的影子消失了,鲁曼在心里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几口,烟雾在鲜红的血液里盘旋几圈后消失不见了。她身上生活在时间之外的一部分情怀让她坚定的认为她的儿子会长成一棵树,不是她喜欢的樱花树,而是一棵能在静谧的黑夜里闪放出奇异光彩的树,树心中包裹着的是他自己纯洁无暇的灵魂。

鲁曼感受到了,她的儿子正在以一棵树的姿态成长,他的骄傲和呼号只有她受得了。但是她抱不走他的,因为他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他的根连着大地的子宫。

他们正在共同建立一种重重叠叠的空间,她和她叫树的儿子,他们靠风相传,延绵无绝。

不知怎的,鲁曼突然开始相信,她相信这一切都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是没有改换的年岁,她相信这一切都在锁住的时光中抽空水分。这一切之后的一切鲁曼还是相信,这一切之后的一切被插入瓶中。相信是个善良的词汇。

鲁曼会再次成为母亲,在无私奉献的年月里,她会成为最先照亮孩子路的母亲。

鲁曼走着,像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的人们一样走着,走在明朗的阳光下,走在雨后泥泞的小路上,走进乱山深处的小桃源里,只要默默的努力寻找,小桃源是不难找到的。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咚,咚,咚……”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维持长久的清净。

鲁曼推门而入,带着歉意的微笑,她在新来书客名单上填上自己的名字后,绕过人群坐到一张空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威廉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书是从玲子的书柜里拿来的,她没看过。有个叫瓦达曼的小男孩总说,我妈是条鱼。或许在孩子眼里,母亲永远都是无所不能和充满惊喜的。

一条鱼,一只蝴蝶,都可以。翻到这一页的时候鲁曼的目光停留了一下,有了这个想法。

坐在鲁曼旁边的是一个背挺得笔直的老妇人,六十岁左右,黑灰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小发髻,笑容温和,慈祥可信,手拿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她善意的对鲁曼说:“人上了年纪,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念经礼佛是个好归宿。”

鲁曼与老人相视一笑,出于礼貌点点头,她对宗教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看了几分钟书后,鲁曼低声的问老人:“您相信来生吗?”

“我相信,”老人的语气和眼睛里流出肯定的微笑,她好像理解这个问题的目的,它是善意的。

如果有来生,他们会不会还相见?她会爱上哪个男人?林北还是宋宁?一个不愿意娶她却被她爱到生命里的男人,一个随时都准备娶她但她却不爱的男人。

如果非要在两个人中选一个,她会选择哪一个?这不会再是一次荒凉的选择,它无关乎生与死,只是简单的爱情的选择。

她会选择谁?

迷茫会在爱情的道路上架起一座桥,她站在桥的一边,林北站在桥的另一边,当她向林北倾斜时,林北是哭泣的,当林北向她倾斜时,她是微笑的。宋宁是站在桥下看着他们的那一个人。

答案似乎很明了了,鲁曼仍然会选择爱林北,因为从他的身上,鲁曼能同时感受到爱与被爱的幸福。

当一切落下帷幕之后,鲁曼庆幸自己还活着,为了活下去,应当活下去。人,该是一个小小的送行者,笑盈盈乐呵呵的活在这茫茫的人世中,当别人经过我们身旁时,我们向他们挥挥手,留个简单的微笑当做纪念,当我们自己睡着时,血液里还流淌着热忱。

惟有如此的活着,鲁曼才可以把自己爱情故事的结局写在开始:在朋友的酒会上,他们一见钟情,她二十四岁,他三十七岁。

他是林北,她是鲁曼。他们爱过。

是否有来生,我们谁都不知道。

33

“你们的神情真的很相似。”乔端再次重复道。

为了不打扰别人看书,玲子和乔端在靠近窗户的小桌前坐下,交换着彼此的思想和看法。

有人在喝茶,龙井的香味飘散开来。

玲子浅笑了一声,说:“我们不仅是有相似神情的人,在它里面是雷同的孤独和困境。”

乔端也笑着说:“谁说不是呢!兜兜转转后才发现,原来问题和答案早已摆在了那里,谁都不是命运真正的宠儿,每个人都是救赎自己的小人物,每个人都是某种困境中的可怜人。”

“是,”玲子迟疑了一下,说,“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原来真的是个小人物,小人物中的小人物。”

“这是你成长的力量,”乔端说,“褪去了青涩仍能保持清纯的人不容易。”

玲子笑,练习过的谦虚的笑。没有接腔。

乔端合上手里的书——《悲剧的诞生》他在大学教西方哲学——又调侃似的说了一句:“无论在什么地方,生活都很雷同,因为我们是喜剧人间的悲剧演员,我们的坏习惯教会了我们只能记住糟糕的事情,而记不住美好的事情。”

“我们确实是有这样的毛病,”玲子说,“这显然是对自己最大的不公正,不过我觉得自己更像是悲剧人间的喜剧演员。”

“当然,我们的想法肯定会有差异。”乔端清了清嗓子,“但我们缺少的正是这个。”

“差异性吗?”玲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