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陆

前尘 江彦 2691 字 2024-05-18

二人相安无事地处着,每日故作心照不宣地胡扯着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决口不提那日在青楼季言秋未能出口的话,不觉已过了好些时日。

距去季府那日大概有个半个月左右的光景,蔚忱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估摸着对方此时口风约是会松了些,一日饭后他未如往常一样去院里散步或研究些书卷,却透过袅袅烛烟盯着季言秋。

蔚忱清清嗓子,开口道:"你究竟与蔡京有何牵扯?"

季言秋也不瞧他一眼,自顾自道:"今晚月色甚好佳人美酒在侧——你瞧那月光甚是皎洁——

蔚忱的重点完全被他带偏了,愣愣地接道:"膝下儿孙环绕?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才反应过来,强忍怒意道:"恕我冒昧,敢问阁下是否患有眼疾?

季言秋面不改色道:"你瞧那星子甚是璀璨――"

蔚忱也面不改色道:"抱歉,今夜乌云重重,恐难有明月皎皎,群星烁烁。"

季言秋丝毫没有蹩脚的扯淡被拆穿应有的羞愧,将身子往后一仰,竟露出许些悲意,凄凄惨惨道:"眼病经久不愈,估摸着是个废人了,我后半生多靠你关照了――蔚兄。"

一声蔚兄叫得肝肠寸断,声嘶力竭,真真是见者落泪,闻者伤心,不知要引多少纯真少女为之掏心挖肺。

蔚忱:""

把半辈子托付给一个现代来的完全不熟悉地方的人,很好,季先生很有想法。

蔚忱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意思接口他那句不要脸的话,将扯得老远的话题绕回来:"究竟是为何?

季言秋收敛了玩笑神色,看着他的神情竟显出了几分犀利意味:"无须过问过多。"

"此事至此,于你已矣,不必再提。"

蔚忱也是被激起了愤怒情绪,他面露冷然之色,道:"若我不从,你又该待如何?"

"抉择在你,不从也罢,你便寻他人问去,"季言秋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地道,"我不愿骗你。"

蔚忱揉揉眉心,道:"那日藏匿于墙外的人是谁"他一字一顿地道,"摆明了是跟你有血海深仇的,否则你不会急于撇清自己与二位姑娘的关系。"

季言秋的眉目斜斜往上一挑,摆出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来。

蔚忱看他看得牙有点痒,磨了磨牙,装出诚恳模样道:"他们会相信两位与我们毫无关系?

季言秋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如果对方就此打消对两个姑娘的顾虑他还躲什么,一群弱智有什么可怕的。

他们那日在确定青意与萤的立场后所说的话尽为对窃听者的误导。那人许是依旧心存顾虑,疑惑话之真假,索性破罐破摔,现身仓皇逃走,为是诱使他们放下戒下戒心,道出真话。否则就他们那样鲁莽失败的窃听,蔡京也是不用混了。

蔚忱意识到自己脑子怕是有点抽风了,闷闷道:"只是你何必将自己置于不退之地,公然于蔡京挑衅?"

季言秋本想说"宁于揭其罪状中死,不愿为苟生懦夫",话到嘴边却变了个样:"若是他愿放过我,何必在意此等琐事趁着他还未杀上门来,先保住两位才好。"

听起来倒像是蔡京吃饱了撑着的。

蔚忱默默腹诽道,也是信了他的话。

不知为何,当对方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直直冲着他看时,他的心竟狂跳起来。

"那那我该"蔚忱在话出口时才发觉自己的语无伦次,忙掩饰道,"该怎么做?"

二人相对无言数秒,季言秋渐渐严肃了起来,忽而低声道:"我原以为,你该是知道须去做何事的。"

蔚忱赶在对方再度发声前开口道:"我本来确实是有些计划的。"

他舔了舔自己有点干涩的唇,含着笑意对上季言秋的双眼——"可是——他艰难地逼自己继续面对对方那双黝黑的眸,"一遇见你,就只想守在你身旁寸步不离了。"

所谓的一眼万年,约是莫怪乎此吧。

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便有不知名的情愫暗中飘荡,生根发芽,直至此时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面对面地对对方告白似乎抽干了他浑身气力,他勉强维持着笑靥使它不至于显得太过僵硬,好似一个待嫁的还未见过郎君的少女,惶恐而又欣喜地等待着自己的郎君掀起盖头。

季言秋闭了闭眼,指关节不觉已被自己捏得发白。

一别七年,物是人非,内心已是荒芜一片,杂绪乱长,铺天盖地而来湮没了鲜衣年少时远远的回眸一瞥。

然而他自欺欺人的假面在重见时仍然被轻易地连根拔起,带出一串夹杂着心房血液的纷飞记忆,至今仍会因对方的言行颦笑呼吸加促,明知相见不得却不禁为对方情话动容。

他缓缓地以一种与他平时语气完全不可相提并论的,一种死灰般淡然的语调道:"儿时我娘曾找人给我看相。虽说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可他的话我至今记得深刻。"

"他说:"你是个薄情之人,对自己,对至亲,对心悦之人,皆是如此。一生情路坎坷,终为自身淡情之性栽了跟头,自是无法享有凡人情爱,磋砣半生,不得——""

他以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粉饰并不太平的心境,似乎就能够真的心如止水,再不起涟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