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们下到大堂,车已经让人停在了门口,里外都收拾得干净,按照穆旼的要求,没有乱七八糟的摆件装饰,齐整得像是新车。
这一路不长,在经过一个隧道时,黑暗的车内黎枢仝突然开口,却不是平日嘻哈玩笑的语气,“我知道你还放不下她,但是你不能把气撒在宁朵身上。”
空腔里烦人的噪声没能盖住他的话,黎枢仝难得嘲笑他一回,“太明显了,你当我傻?”
沉默中方向盘被当作了撒气筒,却怎么也捏不烂搓不圆,穆旼盯着前方逐渐放大的光亮,近乎泄气般的说,“我知道了。”
离开隧道的那一刻黎枢仝打开了车载音响,醇厚的男低音在歌颂着天父,刚才的对话就永远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但愿再不要提起。
又是几个兜转,车开进了山,本来隔上近百米就有一处人家,越往深处走,却越是路宽人稀,隐约附近有鞭炮声传来,穆旼关掉了导航,说:“到了。”
两旁有不足车窗高的孩子在向里张望,几乎要贴上来,穆旼怕出什么事,把车开出了龟速,慢吞吞地挪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片鞭炮渣滓,还偶尔炸响一两个,吓不倒那些皮猴儿,反而还尖叫的格外兴奋。
有人迎出门来,是个五十出头样子的男人,不高,却很精神,黎枢仝跟他握过手后,侧过身介绍穆旼。
哪怕血缘上的亲人,热络起来也不总是那么快的。
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旁,话题全是绕着黎枢仝展开,有时他实在招架不住了,干脆就往小孩子身上引,还一口一个“堂伯伯”的叫,不光有好听,哄得长辈快笑破了嗓子。
却还是抵不住有些人假笑着,旁敲侧击地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
本来安静吃饭,偶尔回句话的穆旼放下了碗筷,接话说,“老人想家了,趁着身体还不错,就回来了,”他抬肘捅了捅黎枢仝,“他提议的。”
黎枢仝没听出这里头的意思,实话道:“本来爷爷也要来的,机票都买好了,到了安州突然有发病的征兆,不敢再折腾了,只好我代他来,给老祖宗磕几个头。”
听到他说磕头,一旁的那位堂伯看他的表情有些不一样了。
现世不比从前,年轻人大都排斥跪拜礼,哪怕是去世的长辈,每逢清明,也跪得十分勉强,磕头更是没有,能弯下腰去,就是这一代人最大的礼。
时间久了,老规矩再不成规矩,一瓶白酒,几碗荤食,厚厚一沓劣质纸钱,插上两三柱香,有心的带上一把弯刀,给坟上除掉些杂草,再放上一捆鞭炮,等烟散了,人也就回了。
满座除了穆旼,没人知道黎枢仝那一腔纯孝从何而来。
幼年离乡,不知归期,老人年年照着国内的时间守岁,只盼家人哪一天能想起他。最后守来的,是黎枢仝说,“爷爷,曾爷爷…走了。”
“啊”
家人甚至都叫好了救护车在楼下,老人年纪大了,多少都有些受不得刺激,但永远瞒着也不是个办法,只能先做好万全准备。
穆旼当时在场,听见那老人心里的悲和苦,最后都化作他嘴边轻短的一声“啊”,一分怀疑,九分心伤。
顷刻间整个人见老,似乎再没有什么能支撑他,烛火微荡,在他眼里明灭不清。
黎枢仝再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起身,抢在穆旼前一刻,半跪在了老人身旁。
平时吊儿郎当的孙子,和一旁沉默却以身表明立场的穆旼,在老人眼里永远是孩子模样,却在这一刻,作为真正的男子汉站在了他身前。
“爷爷,我带你回家。”
那将灭的眼神微亮,像是有人护住了风中摇曳的烛火,复又燃燃。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