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街头某个小酒馆里,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人正悠闲地啜饮着杯中的红酒,他的神态慵懒而淡定,和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事实上,整个酒馆里已经没有人好好地坐在座位里了,所有人都冲去了前台悬挂的电视机前,或是震惊或是激动地指着屏幕中的画面大喊大叫。
“哎呀哎呀,那个小鬼还真行呢。”那人摸着下巴的胡茬,抬眼远远望了一眼电视画面,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
“是从地狱的尸堆里爬回来了么?”他自言自语道,而后陡然拔高了声调,举着已经喝空的玻璃酒杯冲前台的方向喊道。
“那边美丽的侍女小姐,能再给我来一杯红酒吗?”
男人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酒馆里沸腾的议论声中,而他呼唤的“侍女小姐”,也完全没有回头朝这边看一眼——那是一位美丽的妙龄少女,黑色的长发编成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她站在人群里,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屏幕上那张清晰而熟悉的脸,如果此时有人凑近少女,会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嘴中反复喃喃着的,是同一句话。
“是首领……真的是他……”她努力地揉着眼睛,想要将屏幕里的人看得更清楚,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模糊的视线中,只有那团火焰依旧温暖而明亮,就像那人一贯坚定而温柔的目光。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并肩作战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她想努力地上扬起嘴角,却还是泪如雨下。
距离酒馆两街之隔的西西里广场上,巨大的广场巨幕前,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围观者,汇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潮。虽然对很多平民而言,家族纷争政治博弈离他们的生活还是太过遥远,但并不妨碍他们此时的兴奋和激动——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投身其中。在一派喧嚣的狂热声浪中,只有一个人是面无表情的。那是一名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高高竖起的衣领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煞气的银灰色眼眸。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静静注视着巨幕画面中那名褐发金眸的少年。虽然此时还是早晨,但天色已经阴沉下来——越来越多的乌云开始聚拢于天际,遮蔽了晴空,阻断了阳光,沉闷的空气里有粘稠的躁动在酝酿,在膨胀,仿佛正在孕育一场可怕的风暴。
“喂,混蛋boss。”男人抬起头,望着阴沉得几乎压下来的灰色天幕,慢慢咧开嘴角。
“你是对的。”他说,“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呢。”
无声的笑意慢慢演变成浅浅的笑音,直至越来越大,笑音变成了笑声,男人抖动着肩膀,仿佛是看到了最荒诞的戏剧,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笑得连声音也哽咽。
“只可惜,你已经看不到了。”
——你已经,永远,永远,都看不到他了。
起风了,吹起男人黑色风衣的衣角,吹起他披散在肩头的银色长发。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际,狰狞宛如天幕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可怖的伤疤。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像极了一个人愤怒的咆哮,呼啸的狂风将雷声传得很远,很远,远得像一个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回声,在过于寂寥的天际中显出几分悲壮的凄凉。
“要下雨了呢。”
远在百里之外某所a级监狱的拷问室里,一名有着火红发色的年轻人望着头顶那扇极小的天窗,微笑着自言自语。虽然从天窗里他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小片天空,虽然因左眼流血不止他只能用右眼勉强看清视线内的一切,虽然被锁链吊在拷问室里的他根本不该用如此轻描淡写地语气谈论天气,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无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无视满室可怕的拷问刑具,更无视对面那个表情冰冷、眼神阴毒的眼镜男人,红发青年只是淡淡地笑着,就已诉尽无声的蔑视和讽刺。
“我可是没有太多耐心的。”手持软鞭的拷问者轻轻捻了捻垂在肩头的暗粉色发梢,声音阴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搭上性命去替一个已经灭亡的家族保守秘密,值得么?”
“这同家族无关。”红发青年只是一直望着天窗外的阴沉天空,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凝视一个远方的故人。
“只是因为,沢田纲吉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青年终于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红色的瞳眸里是满满的轻蔑和嘲笑。
“你别指望我会是第二个六道骸。出卖他,背叛他,这些事,我不会做。永远都不会!”
慷慨的宣言换来的只是拷问者恼羞成怒地[的]一顿鞭笞。伤上加伤,痛上加痛,这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刑罚,腹部也被狠狠踹了几脚,青年陡然喷出一大口污血,但他依旧在笑,倔强地上扬着嘴角,像再也不惧生死般,愉快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