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说,当一个人开始回忆过去时,就说明他已经老了。
也有人说,当一个人害怕回忆过去时,就说明他曾拥有的已经永远失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
他只知道,自己已不再会像普通人类那样老去。他的时间在19岁那年彻底停滞,在别人顺着时光长河游弋向远方时,只有他是孤零零站在岸边的,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去不再回头。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甚至是恐惧。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被时光抛弃的认知让他每每想起就忍不住战栗——这将是真正的永恒了。永恒的寂寞,永恒的孤独,永恒的冰冷,永恒的绝望。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犹如硬生生地把一个人的头按进水里,在窒息的痛苦和无力的挣扎中,毫无悬念地溺亡。
——不,或许,也不曾是完全的绝望。
曾有一个人,许诺过会陪在他的身边。哪怕已过去了很久,哪怕他无数次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忆,可一旦闭上眼睛,他还是会看到那人微笑的面庞,仿佛就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他甚至看得见那人微微翘起的褐色发丝,以及微笑时眼底温柔的暖光。他说——
——我不会离开你的,骸。
他非常清楚,这是一句美丽的谎言。美丽得像正在破茧的蝴蝶,轻轻一捏,就会彻底死掉;但如果静默不语地等待,或许……就能看到迷人的希望。不过谎言终究是谎言,无论是美丽的,还是丑陋的,谎言的本质不会改变,所以他嗤之以鼻地冷笑,不留情面地嘲笑那人的天真,甚至是恶劣地践踏对方的每一次好意。而很久以后,久到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久到他开始害怕回忆,他才发现——
——原来自己早已信了。
他信了那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诺言;他信了那人口中说过的“永远”;他信了,这个世界上还存在那样一个人,愿意陪在他身边;他信了,自己或许的确有资格,得到那样一个美好而温暖的人。
但一切,已经晚了。
他的世界,最终还是只剩自己一个人。
在那个人踏入地牢的第一时间,六道骸就睁开了眼睛。
虽然对方走路时像最狡猾的猫咪一样完全没有声音,终日浸泡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也让自己的五感在慢慢退化,可只要那个人出现,他总能敏感地立刻察觉,或许这就叫做“天敌”——就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只是默不作声地彼此对视,已经克制不住心底涌出的排斥和敌意。
“又在动用你那个可笑的能力了吗?”
地牢里暗得透不进一丝光,隔着水牢屏障甚至声音也很模糊,但六道骸还是能清晰地听出对方略带笑意的声音里,流露出的是怎样□□裸的蔑视和冷冰冰的恨意。
“如果害怕我又搅了你的好事,直接杀掉我不是更省事?”虽然不需要刻意去呼吸,张嘴说话时还是会被强大的水压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但这并不妨碍六道骸摆出傲慢的态度,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人影。
“哦呀,抱歉我才想起来,”他笑着补充了一句,“kufufu……真可惜,除了沢田纲吉,没人能杀得了我呢。”
“嗯,的确是很可惜。”对方罕见地没有反驳,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你还是人类的时候,没有杀了你。”
六道骸微微皱起眉,以他对那人的了解,这种反应似乎说明对方现在心情不错?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现在心情不错?”黑暗中的人笑了,那是一种很轻快的笑声,带着绵里藏针的尖锐,“怎么,你安插在地下世界的棋子,什么都没探查出来吗?”他微微一顿,然后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哦,我也差点忘了呢,你现在只能远距离操控很低级的机型,那种程度,你以为能妨碍到我吗?”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六道骸淡淡道。
“呵呵,是么?就用你那只濒临崩溃的右眼?”
六道骸一下就咬紧了嘴唇,虽然全身都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束缚着,水牢中还是泛起了一层层的波澜,铁索因抖动而铮铮作响的声音也传遍了整个地牢。明明这里对人类而言黑得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对方却似乎清晰地看到了六道骸愤怒的表情和额头暴起的青筋,这让他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