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小小一条窄桌置在酒楼大堂正中,一个长袍先生正拍了惊堂木,说着《西游记》第八十一回,“镇海寺心猿知怪”一节。
说书先生做了大圣模样,拟着猴儿声气儿说得精彩纷呈。
“我也曾花果山伏虎降龙,我也曾上天堂大闹天宫。饥时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两三颗;渴时把玉帝的酒,轻轻呼了六七钟。睁着一双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惨淡,月朦胧;拿着一条不短不长的金箍棒,来无影,去无踪。说甚么大精小怪,那怕他惫懒溃脓!一赶赶上去,跑的跑,颤的颤,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将来,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众和尚,我拿这妖精与你看看,你才认得我老孙!”
众茶客轰然叫好,“打杀那妖!”“大圣威武!”等喝彩不绝。
别说翔哥儿,就是宝雁都听呆了去,只觉得好一个斗战胜佛,可比《魔戒》还要燃得多!
随即宝雁又想,本森那家伙一定会爱极了。
宝雁兄妹俩听书听得太投入,连连拍掌叫好,结果没一会儿功夫俩人就口干舌燥。
可酒楼里的酒水都是要钱买的,翔哥儿却穷得叮当都不做响——一个铜子儿都没,哪里会响嘛!
交待了妹妹一句,翔哥儿就溜去后厨想找占儿讨口水喝。
宝雁应了,仍站在那里听书。
又一节精彩绝伦的大圣捉妖讲完了,宝雁才恍然——怎么翔哥儿还没回来?
宝雁跑去后厨,原来却是嘉兴楼的大师傅发现了占儿私自放人进来,好一顿骂他,还不由分说把翔哥儿撵出了后门。
这会儿翔哥儿进不来后门,怕是不得不绕到前门儿去了。
宝雁又忙要回酒楼大堂到前门和翔哥儿碰面。
哪想那大师傅转了一圈儿回来,刚巧看见占儿又和一个小丫头闲话,气上加气,一巴掌打了占儿,不由分说揪着宝雁的后脖领子就给扔出了后门,吆喝着若不是占儿赖着他姐姐的势,早连他一并撵了呢。
宝雁长这么大,头回被人扔,心里着实气苦,又见这酒楼后街满是泔水桶,苍蝇嗡嗡,只得掩鼻憋着一口气跑到了拐角处,方才定了定神,忙向前街酒楼正门去寻翔哥儿。
沿着侧巷刚走到正街,宝雁就见嘉兴楼门口聚了一群路人,街当中则停了一溜儿几架很是气派的轿子马车,打头那辆马车金红二色的顶子,皂色帏盖,四周打着裹五色石的樱色络子,宝华涵蕴。
更有两匹高头大马间错站在车前,就连赶车的两位车夫也是鲜衣绸帽,很是气派。
可那马车右侧跟前儿却卧着一个半大小子,“哎哟哎哟”直在那儿杀猪般叫唤着。
宝雁定睛一看,那不是翔哥儿吗?
几个打扮爽利的妇人从马车旁走上前,就要把翔哥儿抬走,刚一碰到他,他却仰天嚎着:“疼!我脚,我脚折了,别动,阿爹,呜呜,姆妈,呜呜……”
那几个妇人听了倒不好下狠手去抓抬他。
这时车中传出一道温和的老妇人声音:“那孩子可是伤着了?你们小心,莫要莽撞挪他才好。”
宝雁急急慌慌就想走到近前。
那马车后方又走来一个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躬身朝车内说:“老祖宗,母亲使我来问您可有惊着?此处母亲不便下轿来伺候您,珠儿代母给您道声儿不是。”
车中老妇笑说:“哪里就如此多的虚礼了?你母亲是个孝顺的,你这孩子倒巴巴儿地当正经事来回。”
宝雁此时走到了近前,猜度翔哥儿可能撞到人家的马车,伤着脚了,便挤过去蹲下身子看翔哥儿的腿脚。
“妹妹!妹妹啊……”翔哥儿看见宝雁,越发如见了娘的委屈孩子,只嚎得哭不出话来。
宝雁伸手握了他不得动弹的那只脚的脚踝,问他可是此处疼?翔哥儿摇头。
宝雁一点点往下轻触,一直按到脚趾处,翔哥儿才吃痛喊了出来。
瞧情形,宝雁想最严重便是哪个脚趾骨折了,翔哥儿又一惯胆小,也许只是碰肿了,骨头并无事。
她又想,如果比尔在就好了,如此小伤,给打个夹板岂非轻轻松松。
宝雁安慰翔哥儿说不妨事,可能磕破了皮罢了。
翔哥儿听了,倒也不甚害怕了。
一旁那公子将情形说给车中人听,老妇人念了声佛,说无事就好,又问那小姑娘多大年纪,听着倒比那哥哥稳重。
老妇人一边问一边掀开一丝车门的织锦软帘,向外看去。
恰好此时宝雁也正抬头起身,马车内外这一老一少,就正正好打了个照面。
这个照面,于轿内人不过寻常一赞:这小姑娘清凌凌一双眼睛,高挺挺一管鼻子,生得好齐整模样。
这个照面,于轿外人却不啻晴空霹雳:那老妇人团圆脸,弯眉慈目,高鼻下却生着很是丰润的一口方唇,倒将那圆脸慈目衬出几分飞扬阔朗来。
“籁籁!”
宝雁望着眼前这张日夜思念的脸庞,喃喃叫出了声,愣怔间竟是泪盈于睫,一个眨眼,泪珠子便滚滚而下。
老妇人见宝雁哭了,抬脸儿对少年说:“可怜见儿的,才说她稳重呢。到底是才六七岁个丫头子,将才恐是吓坏了,这会子回过神来,才想起哭呢。赶紧扶了他们瞧大夫去吧,再叫人好生跟着,打听是谁家的孩子,给人家父母也压压惊才好。”
老妇人和一旁少年说完话就落了门帘,宝雁却满眼满心只有那张和祖母一摸一样的脸庞:那是祖母的脸庞啊,只一眼见不到便会心中大恸的籁籁的脸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