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避世七仙(1)

龙图天书 闾丘闻樱 2678 字 2024-05-17

避世山外好,名阁此足休;

小桥通绿水,穹音四散愁。

前人作过的这样一首诗,描写的地方便是丹霞宫。

在这一路上,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小童生,穿着青衣,头发倌在脑后,紧紧的跟在师傅的身后。他肩上背着竹制书箧,里面放着少许的干粮和水,几卷书画,一把油纸伞,几沓文稿,书箧上头插着一面巴掌大的粗布旗子,旗子上绣着八卦,这是说书人赶场说书的标志,见到随身插这样的旗子的人,多半是赶到大户人家说书的。

师傅脚力足,走在羊肠一般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步履矫健,脚下生风,小童生紧紧的跟着,生怕跟丢了,走上几步又跑上几步。

“师傅,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他朝着师傅喊道,一屁股瘫坐在路边,卸下背上的书箧,不停的锤着大腿,抬着头大喘着粗气。

师傅转身走了过来,板着脸抚摸着他的脑袋,声音洪亮有力,“照你这个进程,我们还得走上好几天才能到丹霞宫呢。”看着徒儿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他从书箧里拿出水壶递了过去,自己从腰间掏出细长的铜制烟袋,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师傅名叫蓝如隐,辽北人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说书人。听的多,见的也多。肚子里全是说不完的故事,古往今来的正史与野史,被他演绎的活灵活现。几年前一个远房的亲戚,把这个自小失去双亲的小童生托付给了蓝如隐,这个孩子还不到三岁的时候,刚刚还在牙牙学语,便扒在学堂窗户上跟着学字读典。他天赋异禀,经史子集过目不忘,从刚开始学字,不到两年的功夫,蝇头小楷誊写在宣纸上,刚劲有力,简直就如同活字印刷一般。蓝如隐喜欢的很,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小童生十分勤勉,师傅在台上说书,他在一旁快速的记,几年下来,书箧里已经装上厚厚的几大本。

这次师徒二人刚在荆州的吴王府说书完毕,从那里出发,徒步走到丹霞宫,已经耗去了足足七天的时间。途中不断的收到驿馆的私密口信,告知他务必于五月初六前赶到。

蓝如隐心里估摸着,再需要两天的时间,应该就能到了。

眼前的山越来越多,村镇越来越稀少,夜间不便赶路,稍不留神就会失足滚落到山脚下,只能在白天里,多走些路程。

“师傅,师傅,这次去丹霞宫你打算说哪段书呢?”小童生跟在师傅的身后,不停的追问。

蓝如隐说书有个习惯,天马行空的讲,不落窠臼,每场说的书从不重复,短则三两时辰,长则一天一夜。遇到热情好客的听人,一边喝茶,一边话说鼓书,兴致盎然,口若悬河,纵横捭阖,收放自如,连他自己和听的人一起,忘记了吃饭,有人戏称他说的书叫“忘饭书。”

他轻笑不语,他心里知道这次去丹霞宫非同一般,宫主柳吾泉的老母亲八十岁“朝杖”大寿,特意给他发来了邀函,这是说书这个行当里的荣幸。为此,他已经准备好内容,而且特意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

见师傅没有回答,小童生跑上前几步,“上次您在雍州道场说的《太子辩》还没有完结,这次会不会给说全了?”

话说已经是半年前,小童生在雍州的虞王府内廷的道场听师傅说的《太子辩》,记录的正起劲,止语板往桌上一敲,戛然而止,台下众人听的也正起劲,纷纷叫嚷着没有过瘾,有人骂有人喊,蓝如隐微微一笑,锣声响起,抱拳转身离开。

听到徒弟这么一提,蓝如隐这才想起上回说的这段书的情形,“不是为师上次没有说全,很多辩案是没办法说全乎的,更多的时候是把故事的结局留给听书人。”

小童生点了点头,似懂非懂。“那你能给我说说最后一段吗?我将它记录下来。”

“以后若有机会,我再详细说给你听吧。”

那个从北方逃难来南国的太子到底是真是假?这些日子里,小童生心中一直在犯嘀咕。听师傅这么一说,也就作罢了。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段书存疑,这名姓龙真假太子的内衣里绣着黄金龙纹那一段,没有说出此人高贵傲倨的神态,既然说是前朝的假冒太子,那到底他最后兴风作浪还是蓄意谋反还是被收编了?师傅在这段书里没有明说。

见徒弟脸色依旧疑虑,蓝如隐来了兴趣,反问他,“那你觉得结局应该是什么呢?”

小童生想都没想,答道,“塞外异族的新朝的皇帝会许诺他看护前朝皇陵,引诱他归朝,接着将他杀头,最后满门抄斩。”

蓝如隐一脸惊愕,“怎么会这样认为?”

“师傅,您说的《太子辩》的姓龙真假太子,后来去了嵊州,化名王玖嵊,倒过来读,‘生就王’,是不是就暗示他就是前朝真正的逃难太子?既然是真太子,那新朝皇帝杀了他,也是理所当然。”

“分析的是有那么点道理,那你这几天夜里,把这些续抄成册,下回再去哪家道场,由你来说。”蓝如隐心中一阵欢喜,徒儿小小年纪,说书的领悟能力竟然能达到如此高的水准,着实令他很欣慰。

这二十多年来,他收了无数个徒弟,三天出师的也有,三年才能出师的也有。大多都是人云亦云之辈,把说书当成谋生的手段,将他说的书段,照搬上台,无人用心的原创,更何谈续回故事了。

说书人分两种。一是蓝如隐这样的,从不提供书单,想到哪篇说哪篇,梗概说七分,尾巴留三分,让听人回味悠长、心中生恨、嘴中生骂;二者是投人所好,博人一笑,主家愿意听什么就说什么,想听什么结局就说什么解决,察言观色,多挣赏钱。

小童生一脸激动,“我我从来没有上过讲台,再说小小年纪,听人很难相认,生怕说不好。”

蓝如隐鼓励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上了讲台,你若能在书中停留三五个时辰信马由缰、斗转千回,听的人自然会接纳。”

听到此处,小童生眉目紧锁,既然师傅博识万物,广学渊博,自是多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功底,不禁暗自点头,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