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

艾文看着周围的环境出神，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场景。随手放在床上的吉他，凌乱的没有叠起来的被子，墙壁上乱七八糟地贴着动漫人物和歌手乐队的海报，床头柜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倒下的相框，神经接驳装置就放在它旁边。

现实？

艾文觉得一切真实地令人难以置信，他扯了扯自己的脸，揪了揪手臂上的肉，疼痛感清晰地传导到他的大脑。自己刚才伸手握住了艾隆亚斯的剑柄，眼前一黑就回到了现实？

不对。这应该是幻境，按照套路，想要获取什么强大力量总需要经历一两次幻境心灵考验之类的东西。可我从没听说过想要掌握龙剑需要经历什么幻境？历史上迪兰塔拔出龙剑的时候，经历了一场“换血”之痛，据说所有龙血者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越是血统纯正等级高的龙血，在获得时所需要承受的痛苦就越剧烈，在有文字记载的无数次尝试里，“换血”死亡的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而且，这些尝试获得龙血的人几乎都是所谓“天赋异禀”、“才能出众”者，所以艾文才会觉得，自己以如此低的等级，想要去获得游戏里设定是lv50以上才能装备的龙剑·极曜之艾隆亚斯，简直是天方夜谭，无异于自杀。

艾文伸手扶起倒下的相框，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它似乎已经摆在那里很久没有被动过了。

怎么，来回忆杀吗。

艾文觉得这幻境有些搞笑，不玩什么承受痛苦的考验，改走悲伤回忆路线？艾文不觉得自己的回忆有什么好触动的，这么多年了，自己早就走出来了，一个人的生活令自己很快成熟起来，那些回忆啊过去啊，已经在无数个夜晚的酒精和霓虹里消磨尽了。

动态相片这是多久以前的技术了，好像是个姓彭的大学生发明的，艾文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段时间这东西非常流行。

艾文轻轻点了一下相框中间光圈里的播放键，清纯而甜美的女声就响起了。

君と夏の终わり将来の梦

大きな希望忘れない

10年後の8月

また出会えるのを信じて

最高の思い出を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坐在钢琴前边弹边唱着，灵巧的手指在黑白琴键间舞动，脑袋随着旋律轻轻地摇晃着，如墨般的长发飘了起来，阳光悄悄走进屋子里，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也跟了进来，穿过女孩的衣襟和发丝，抚过她白嫩的肌肤。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好听！超可爱！快！我允许你用尽所有赞美的词儿来夸我！”

“嗯还行吧，我这只手都要举酸了，这个相机好重啊唉话说这个作家的文写得不错啊，叫什么明”

“去死吧你！砸死你！”

“哎哎哎！我的手机！”

艾文立刻按下了停止键。再看下去自己大概又要陷入往事的泥潭里，艾文叹了口气。这张动态相片拍摄于妹妹离世之前，那段时间他们一起补了一部很多年前的动漫，好像是叫《未闻花名》来着，这家伙觉得主题曲很好听非要学来唱听着那蹩脚的日语艾文就觉得好笑，那还是他帮她用中文谐音出来的。那时自己多少岁？艾文记不清了，看着停止的画面里那个小巧可爱的身影，那嗔怒的表情，艾文忍不住笑了笑，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嘛。

是啊，一直是这个样子，她永远留在那个年纪了，想到这里，艾文的笑容又黯淡了。回忆这种东西真是可怕，过往的人，过往的街道，过往的故事，都显示出一副美好的模样，可它们都是蜃景，当你妄图沿着来路往回走，你就落入了圈套里，被束缚着难以挣脱。

不能再想了。

艾文把相框重新倒扣在那里，一屁股坐到了床上，那酥软的触感令艾文感到整个人都要化了。如果屁股会说话的话，此刻一定会呻吟出声吧？艾文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搞笑。到那个世界去后，艾文的屁股就没有好过，不是硬木板就是马背，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艾文心想再这么下去自己屁股得坏掉了。

不得不说，这个幻境还原度太高了，真实得可怕，如果它让自己从神经接驳装置中醒来，说不定真的会被迷惑，以为自己是从游戏中登出了，简直就像那部老电影《盗梦空间》一样。

悠扬的吉他声从窗外飘了进来，在一片喧嚣中显得如此突兀，与那些汽笛声、金属声、电子声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姑娘，在这被科技、智械占领的城市里，站在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黯然神伤。

就老去吧孤独别醒来

你渴望的离开

只是无处停摆

就歌唱吧眼睛眯起来

而热泪的崩坏

只是没抵达的存在

那个拥有低沉嗓音的男人忘情地唱着，要把自己心中苦闷都掏出来。而那些冰冷的“xx二手车直卖网”“xxx官方合作伙伴”“xx，透心凉心飞扬”就像是刻意跟他过不去，把他的声音压了下去，行人们匆匆走过，低头看着手机里投影出来的虚幻立体画面露出各异的表情。偶尔有一两个人朝他身前的袋子里投上一两块，男人就非常满足地点点头，说声谢谢。

这个年代还有人坚持着民谣啊艾文收回目光，瞟向床上的那把吉他，叹了口气。

太过真实的幻境，艾文觉得自己必须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倘若一直呆在这个幻境里，艾文不确定自己能否一直保持清醒，这里几乎与那个“现实”毫无差别，幻境塑造者必然读取了自己的记忆，把任何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了。

到底要怎么做呢？

艾文有些迷茫，无意间瞟到放在桌上的手机，艾文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玩玩？自从有了神经接驳装置之后自己似乎就很少玩手机游戏了艾文拿起手机，入手的触感也是如此真实，通过人脸识别和眼部扫描，屏幕很快解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时间。

嗯，2039年8月7日等等！？2039年8月7日！！！

艾文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一天对他来说，是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节点。艾文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只能凭借酒精来暂时麻醉自己即便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做不到彻底忘记

下午四点大概就是来了！

“咚咚咚！”暴躁的敲门声响起了，那不是艾文卧室的门，是客厅的大门，门外的人像是攻城锤一样猛烈地敲打着大门，金属发出沉闷的呜咽。

“是谁？”一个女人用音调有些奇怪的汉语问道。

等等等等！别开门！艾文想去提醒那个朝门口走去的女人，可一切都太晚了，随着一阵轻微地开门声，空气凝滞了一秒。

“你们是？”

砰的一声，门被粗暴地拉开了，重重地砸在墙上。

“来讨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赶紧把钱拿出来，咱大哥今天心情不好，啊，快点，你男人呢！？”

“他还没回来”

女人显然被那群人吓傻了，声音有些颤抖，本就不熟练的汉语显得更加蹩脚了。艾文听到外面的动静，眉头紧皱，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接下来的事情成为了他生命中难以走出的一块阴影。艾文的手放在了门板上，木门上深深浅浅地刻着许多字，很多中二的句子和奇奇怪怪的涂鸦。艾文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这个幻境是想拷问自己的心灵？艾文觉得头有些晕，不得不扶住墙面来维持站立，又开始贫血了？艾文感到有些害怕，这个幻境几乎把自己“现实”里的一切都复刻了过来，操纵这一切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在？他该不会是还不起钱跑了吧？我看你们这房子装修得不错啊，得有那么一两百万吧？啊？”

“干什么呢，大哥问你话呢！”

“别急啊，别人可是外国人这小子可真是有福气啊，娶了个洋妞，那晚上，指不定有多爽呢。”

“我”

“你男人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了，啊，我好不容易搞到你们家地址，今天要是不连本带利还清了，你们的下场，就是这样，懂吗？”

“真的没钱了”

“你说没钱就没钱吗，还不起钱你他玛还敢借啊？给我搜，那几个房间去看看。”

艾文心里一沉，一切都过去发生的一模一样。曾经为了挽救妹妹的生命，家里所有钱都砸了进去，那个人还去借了高利贷，可最后她还是走了，失去女儿的悲伤和沉重的债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在这一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艾文没有报警，他在过去已经尝试过了，听起来像是都市小说里的情节，但现实就是这样，来的那个警察和这几个人是一伙的，艾文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背景，显然做这一行没有点关系是玩不转的。

“大哥，这个门上锁了！”

“哟嚯？你给劳资说没人？骗鬼呢！”

密集的脚步声汇聚过来，艾文的背上开始流汗，历史正在重演，虽然明白这是一个幻境，艾文还是被带入到了这个场景里，潜意识里的某种声音呼唤着他，告诉他去改变这一切。

“里面是谁！滚出来！”

“大哥让你滚出来！听见没！”

哈面对着门板，感到门外那些污秽的谩骂和暴躁的踢踹，愤怒就从艾文的心底升了起来，强烈的仇恨占据了他的神经，艾文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看起来肯定非常可怕，那种冲动像是战鼓一样在他的心里敲响。

“不那是我的孩子，你们相信我，别伤害他，我什么都答应你们”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那蹩脚的汉语变得更加不流畅了，艾文听到咚的一声，那是膝盖着地的声音。

“哟怎么，打情感牌了？”

“大哥，我看这洋妞虽然有点显老了，但是风韵犹存啊，不如”

“去你玛的，精虫上脑了？我们要的是钱！钱！懂吗？”

艾文握紧了拳头，回头看向那堆满杂物的凌乱床铺。当年自己做了什么呢？艾文看着那漆黑的床底，他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惊恐地注视着自己，那个身影蜷缩在床底的阴影里瑟瑟发抖——曾经那个软弱，无能，离开游戏就一无所有的自己。艾文不愿再回想那些灰色调的记忆，可以的话，他想把这一段记忆从脑海里永远抹去，可它就像是魔鬼一样阴魂不散。

既然这是一个幻境

艾文环视着卧室，握紧的拳头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艾文的视线落到书柜上一把沉寂在鞘中的武士刀上，那是几年前自己中二的时候订做的吧，艾文伸手将它取下来，上了刀油保养极好的刀刃出鞘极为顺滑，一种邪异的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没钱是不是？我看你这脸不错啊，还想不想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