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往昔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扬州城中淮南盐运使苏家的后花园,一眼望不到边的荷花丛中,躺在小船上避暑的苏元暮,从睡中醒来,就看见了站在船头的少年公子,一身竹青色的锦袍,墨玉的腰带,头顶墨冠,越发衬的身如玉树,颜若冠玉,天质自然,神采飞扬,一双凤眼眼眸深邃似墨,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苏元暮就那样深深的陷进了那双眼睛里,直到三哥苏元勋的笑声传来,才打破了两人对视的眼神。

三年前的岐山侯温沉扬因为十七岁便帅兵大败回纥的王庭军团名扬天下,苏元暮也是久闻其名,听到三哥苏元勋的介绍,没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声名远播的少年将军温沉扬,果然是气度不凡,英武俊美。

原来温沉扬会来到扬州的温家,是因为跟随京城关系要好的朋友冷少砾到他的舅舅家游玩,恰好冷少砾的舅表亲顾辞和温元勋是好友,几个年龄相当的青年聚在一起没多久便相谈甚欢。

苏元勋仰慕温沉扬已久,便邀请温沉扬到家中做客,正好家中荷园的荷花开的正好,几人便踏上小舟泛游其中,没想到碰到正在荷花丛中小舟上酣睡的苏元暮。

“瑟兮涧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荷花丛中的这一眼,在少女苏元暮的心中荡起了层层涟漪,也使十五岁便走进军营,刀光剑影中生活的温沉扬“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此后温沉扬在扬州又待了半个月便返回京城,谁也不知温沉扬是如何让扬州城才貌双绝的苏家千金苏元暮芳心暗许。当半年后温沉扬带着满满一条街的聘礼来求娶扬州苏家的掌上明珠苏元暮的时候,遭到了苏家所有人的反对。

虽然年少俊美的岐山侯温沉扬身世显赫,又深得圣上恩宠,可苏家没有一个人同意把明珠一样的宝贝嫁到京城去。

苏元暮却因家中父母兄长的极力反对,拿出一把剪刀威胁苏家所有人,要么嫁给温沉扬,要么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疼爱宝贝女儿的淮南盐道使苏楚仁只得含泪应下这门亲事。

苏元暮摸摸自己隐隐发疼的心口,记得出嫁那日的前夜,父亲苏楚仁来到自己的房间,刚强的硬汉子在女儿的面前流下了眼泪,痛声哀求苏元暮:“阿暮,你要是现在后悔,父亲给你做主,还来得及退了这门亲事,你孤身一人远嫁京城,叫父亲如何放心,你要受了委屈,家中兄长也是鞭长莫及,何人替你做主?”

苏元暮想到此擦了下眼角的泪水,那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丝毫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倔强的扭过身子,不愿多看父亲一眼。

是啊!为何那时要对父亲如此绝情呢?是因为满心欢喜要嫁给自己的意中人,就连父亲多年来对自己的疼爱的心都忽视了吧!

苏元暮叹了口气,想到那晚父亲在自己的院子里站了一夜,也没有得到自己的答复,早上梳洗的时候,一脸憔悴的母亲宫珮珺进来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可即便这是从出生起挨的第一个耳光,也没有让苏元暮改变主意。

母亲哭着说道:“今日你不顾家中父母兄长的劝阻,执意要嫁去京城,此后你我相见的无望,你就忍心我们望眼欲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你一面的日子?”

苏元暮捂着发红的脸颊道:“女儿自然也会思念母亲,可女儿只是嫁去京城,怎会以后再无相见之时,母亲要是想念女儿,书信来往便是,女儿也会时时回扬州与父亲母亲相聚。”

宫珮珺心疼的把苏元暮搂在怀中,泪声道:“傻孩子,你即嫁去岐山侯府,就是岐山侯府的人了,哪还能随时回来娘家,家中父兄不忍心你一人孤身远在京城,要是遇到难事何人与你做主?”

苏元暮不解的问道:“你们平日里都对岐山侯赞不绝口,为何如今儿女要嫁与他时你们便都不愿意了?女儿相信岐山侯一定会好好待女儿的,娘亲放心就是。”

宫珮珺一路哭着跟到苏府的大门外,看着眼前的花轿,宫珮珺只得拉着苏元暮的手最后不放心的叮嘱道:“没有亲人在身边,遇事千万不要冲动,一定照顾好自己。”

今日再见到温沉扬,苏元暮的心就没有停止过疼痛,两个人也曾经有过美好的日子,并且嫁进了岐山侯府苏元暮才知道,温沉扬为了让家中的寡母同意娶自己,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温沉扬的母亲江月华早年守寡,对温沉扬这一个儿子十分疼爱,在婚事上千挑百选,更是希望温沉扬能在京中结一门对岐山侯府有所助力的岳家为亲,因此眼瞅着温沉扬即将要到弱冠之年,这才勉强相中了九门提督府家的嫡女季晚竹。

两家正在商议婚事,不料去了趟淮南回来的温沉扬却一反之前对这门亲事的默许,告知母亲江月华自己已有相中的姑娘,半年后便会迎进岐山侯府。

江月华对于儿子口中端庄贤淑的苏元暮毫无所知,又见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儿子自作主张的张罗起自己的婚事来,对还未见过面的苏元暮便生了厌恶。

苏元暮想到自己满怀期待嫁进岐山侯府后的生活,在这炎炎夏日都会觉得四肢冰凉,浑身发冷。

婆母江月华的极度刁难,还有两个大姑姐温玉葵和温玉檀以及小姑子温语芙明里暗里的使坏挑唆,这都是苏元暮能忍受的,最让自己一次次心冷的莫过于自己的枕边人温沉扬带给自己的伤痛。

想到那些有关父母亲遇难的传言,苏元暮有些颤抖的蜷缩起自己的身子,伸手抚上又开始抽疼的肚子,好像又感觉到骨肉从肚子里分离的痛楚,自己躺在地上是那样的无能为力,鲜血染红了温沉扬小妾屋里的地面。

转眼又是奶娘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流出来,她怎么捂都捂不住,眼睁睁的看着奶娘的脸色渐渐苍白,浑身冰凉的死在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