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时分,沈墨雪来到云王府已一月有余。京城中关于她的流言已渐渐没了热度,大概是这些日子云王府一直都安静如初,那些闲极无聊的人们也都失了兴趣。
只是沈墨雪顶着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关于她的流言便难有真正消散的时候,就说这几年来,关于云王府嫡长女有貌无才的说法一直长久不衰,便成了京城所有未出阁女子的闲谈笑柄。
今日清早,自家小姐又是着了一身素白色的襦裙出了梨香院,要去给王爷王妃请安。小姐多年来常穿白衣,倒也衬地她容颜清丽出尘,只是同龄女孩儿中的确少有小姐这样不喜在妆容上花心思的。
沈墨雪前世也喜欢白色,自是不介意维持着这原主人的习惯,从脑中模糊的记忆来看,这女孩大概是从十岁就开始经常穿白色衣服了,十岁,是她孤寂时光的开始。一个小女孩儿,如镜中花水中月,孤寂清冷的美丽,大概最易凋残。
沈墨雪带着一路缥缈的思绪到达正厅,绕过屏风缓缓走向王爷王妃请安。
云王爷见女儿又是一身单调清冷的白色,珠钗环佩亦稀疏平淡,变皱起眉毛责问起柳儿:“柳儿,你贴身服侍小姐,怎么她一个闺阁女儿穿得如此素净寡淡?”
柳儿神情慌乱无奈,畏缩的低下头不敢言语,倒是沈墨雪开口:“父亲,是我让柳儿如此打扮的,她一个小丫鬟,怎能不听我的?”
沈墨雪笑盈盈的看着云王爷,这个父亲平日表现得最温和不过,可一遇到她的事便全没了平日的风度,可即使是失尽了风度他也不舍得强迫她改变什么,着实是有些宠溺无度了。罢了,就当是在替那女孩儿讨债吧,那亏欠的三年,如何还的清呢?
一旁的云王妃倒是有些奇怪的一言不发,虽已为人妻,育有子女,但这张脸仍称得上是倾城之姿,甚至越发妩媚成熟,而如今秀眉间更染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愁绪,好似西湖之景,烟雨朦胧。
想起三日后的宴会,沈墨雪便明了了云王妃为何而担忧。当今云王府王爷的寿宴,作为岳父兼丞相的林权自是会来参加,而众所周知,云王爷与丞相在朝堂上的关系着实不怎么和谐。林权是两朝丞相,在朝堂上的根基十分牢固,简直是固若金汤,幸而先帝英明,始终没有下放军事大权给他。
沈墨雪听闻这位丞相竟颇有先帝风范,觉得有趣起来,有些期待几日后的寿宴,看看这流言能有几分可信。她虽未见过先帝,可想来帝王之气不是平常人该有的,即使这流言为真,却决不是平常百姓敢随意传播的。
这丞相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自己散播这样看似赞叹实则危险的流言。那么,是父亲吗?
因云王爷寿宴日近,王府中人便越发忙碌起来,府中多了许多紫带红绸,鲜艳非常,生生驱散了大半秋色。偌大王府中,唯有梨香院安静如素,落叶纷飞,像是深秋的样子。
寿宴前天,云王爷派人送来了许多衣服首饰之类的东西,有大小箱子十多个及八个大大的托盘,占了整个梨香院小半个院落。柳儿站在自家小姐身旁,默默承受着迫人的压力。
小姐似乎并不太高兴呢,也是,王爷送来的东西实在多了些,这么多衣服首饰怕都能用到小姐出阁了。况且,小姐向来不喜太过艳丽的颜色,也不常戴首饰的。
送来的衣物中有一件浅紫色窄袖华丽长裙,裙摆曳地,配有一件白色披帛,裙身绣有繁密精致的花纹。这件衣服便是父亲送来的明日寿宴的着装。沈墨雪不得不说,云王爷眼光很好,这长裙华丽而无赘余,美而不刻意张扬,她很喜欢。
东日初生,晨光隐现,沈墨雪在柳儿的催促中起身梳妆,半睡半醒之间,瞥见远处天边浮现的朝阳,眼中浮现出丝丝清明之色,白净的手指轻轻敲打在桌子上。今日晴好,宾客将至。
时近中午,王府中越发热闹起来,梨香院中的丫鬟婆子们都跑出去看热闹去了。沈墨雪放下手中的古书,走到屋外看到梧桐树下无人打扫的落叶,倒也没觉得什么。
柳儿站在一旁,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随即可怜巴巴的望向自家小姐。沈墨雪无奈一笑道:“可是想去看看?”柳儿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沈墨雪别开视线:“去吧。”柳儿差点欢呼起来,忙捂住自己的嘴,一路小跑出了院门。
沈墨雪微微摇头,眼底泛起冷意,慢慢走到梧桐树下。
王府门前此时已是络绎不绝,热闹非常。忽而一道尖细的声音生生刺破了这层热闹:“皇上驾到——”一时间王府的宾客、管家、小厮等都安静下来,连忙跪下俯首道:“臣等(草民)参见皇上。”周遭寂静无声,一个清越的声音从轿中传来:“诸位平身吧。”
轿旁的公公掀开软帘,一位少年模样的男子缓缓走出,身着月白色宽袖交领长袍,腰间挂有简单精致的配饰,头束玉冠,神色平淡温和,整个人宛如一道清冷而柔和的月光,令人心绪宁静。
云王爷出府相迎,请夏承留到府中歇息。夏承留道:“不必顾念朕,今日是王爷寿辰,客随主便罢了。”夏承留幼时曾住在这云王府,对云王爷总有种亲切的感觉。
云王爷喜欢他的聪敏伶俐,待他如待雪儿般关怀疼惜,今日夏承留有如此温和的性情,也大半受云王爷影响。云王爷对这位陛下也不必讲那么多虚礼,便任由夏承留独自进府去了。
王府花园距梨香院不远,夏承留遣散众人,独留那位爱笑的瘸腿公公一同向梨香院走去。
高大的梧桐树下,一娇俏的紫衣少女倚树而坐,双目闭合,裙摆处落了几片稀疏的落叶。
夏承留一入梨香院,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一向清冷的神色慢慢有了温度,饶有兴味的目光毫无掩饰地看向梧桐树下安静的少女。一旁的瘸腿公公心领神会地笑笑,自夏承留入宫时起,他便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从一个孩童成长为帝王之材。很多人都只记得他是皇帝,却少有人记得他还只是个少年人。
瘸腿公公姓方,所有人都叫他方公公,虽是残疾,却是玲珑心思,对主子谦卑下属威严。此时自是悄悄退到了院门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