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酌要去查姬垣那件事情,自然是不能带着小白去的。在此之前,要先把这孩子安顿好。
她现在能想到的安顿之法只有三个。一,把这孩子送回他原本的家去;二,置办个落脚之地,暂且把这孩子安顿下来,只是他一个人大抵是不成的;三,再麻烦衡哥儿,帮忙照顾这孩子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道:“小白,要不要把眼罩摘下来?我和你保证,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小白在听到花酌提及眼罩时,下意识抬手就捂住了那眼罩。
花酌缓声道:“方才在那道观时,你是不是感觉,眼睛有些变化?我不骗你,你那只眼睛真的好了,要不要看看?”
小白确实是有感觉到他眼睛的变化,只是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现下听花酌这般说,才敢有了些许念想。只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唇瓣哆哆嗦嗦了几下,才有了声音,道:“真的,好了?”
花酌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白捂着眼罩的那只手颤抖了起来,慢慢松开了去,然后解开了那个眼罩,双眼紧紧闭着。
花酌把铜镜竖在他面前,温声道:“没关系,睁开眼睛吧。”
他眼皮极速抖动了几下,终究是缓缓睁开了眼睛,望进了铜镜里。
花酌看到他睁开眼睛时,先是有些胆怯,然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再然后眼泪啪啪从那双滚圆的眼睛里滚落了下来。
随后一颗脑袋扑到她怀中嚎啕大哭了起来,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花酌一手落在他后背,轻顺安抚着,温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这般安抚着,片刻后,嚎啕大哭才慢慢缓了下来,只余下抽抽的鼻音。
花酌轻声道:“好了,没事了。”
小白情绪缓过来,这才发现花酌的衣服被他哭湿了一片,衣袖也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擦干净。
花酌失笑制止,道:“没关系。”
她想了下,问道:“小白,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小白一听这话,他那长期处于警惕防御中的敏感立马猜到了花酌的打算,双手又紧紧攥住了花酌的衣角,几分不安几分着急,道:“没、没有人了!没有家!你,别丢下我!”
花酌望进这孩子眼中,没有再继续往下问,也歇了送他回家的心思。
即便他那只右眼已经恢复了正常,与寻常人并无二般,但是曾经的一些人,看法并不会改变了去,甚至会更加恶劣。
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不回去了。不过,我近日会外出一趟,不能带你去。”
小白道:“我自己,可以的。”
花酌笑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正要开口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有规律的敲门之声。
能敲这门的人委实有限,花酌略一思索就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黑衣少年。
花酌有了猜测,道:“你是京墨派来接这孩子的人?”
那黑衣少年对她微微欠身,恭声道:“是,姑娘。公子说姑娘现下也许没有时间看顾这幼童,这幼童对我们算是熟悉,可以暂且继续把这幼童安顿在我们那边。”
花酌思忖了一下,转身看向小白,道:“小白,你认识这位,哥哥吗?”
小白看了看那黑衣少年,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道:“认得的。”
花酌道:“我大抵要外出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你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成的,不如先暂且同这位哥哥回去,待我回来后,一定去找你。”
这几天小白一直同他们生活在一起,知道他们并不会伤害他,而且还会教他许多东西。虽然他更喜欢同花酌待在一起,不过,他也知道她有事情要去忙的。
当下,抿了抿唇,点了点头,道:“好。那你,别忘了去找我。”
花酌笑了笑,道:“不会忘记的。”
转头又看向那黑衣少年,道:“京墨,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吗?”
那黑衣少年道:“公子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花酌也只是随意一问,并未想打探什么,随后道:“这孩子,劳烦了。”
黑衣少年道:“不敢当,都是公子的意思。”
花酌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般,算是解决了小白的安顿之处。
那黑衣少年带着小白离开后,花酌在客栈打坐了半日,借用京墨借给她的法力,又冲破了些许沉禁,运转了一番,这才起身,缓步出了客栈,去外面集市晃了晃。
逛了一圈,买了一些可储备的干粮,又买了身替换的衣服,拎着一堆东西正要回去,忽听得街市那头“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砸落下来了一个人。
花酌目光并未在他右眼的那个眼罩上停留,只是缓缓一笑,道:“小白。”
小白听到花酌叫他的名字,露在外面的那只黑溜溜的眼睛,闪了闪,似乎有些腼腆,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花酌闻言失笑,把他领进屋来,道:“怎么会不记得。”
再见这孩子,情况比先前好了甚多,看来京墨他们把他照顾的不错,只是几天,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对环境的惊惶也淡去了许多。
花酌拢了下头发,随意地与他说着话,问道:“是谁送你过来的?”
小白跟在花酌身旁,抬头看着她,道:“一个,大人。”
花酌闻言莞尔一笑,道:“什么时候到的?”
小白看了看花酌的表情,道:“刚刚到。”
花酌点了点头,又随意问道:“小白,吃饭了吗?”
小白摇了摇头,道:“还没有。”
花酌道:“那正好,一会儿,一起吃饭吧。”
小白望着她,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身上也没有任何恶意,抿了下唇,露出唇角浅浅的梨涡,那模样像是一个被大人奖励了什么东西的小孩,他道:“好。”
花酌这才注意到这孩子唇角有两个梨涡,那么一笑,整个人身上添了许多生气,她道:“梨涡,很漂亮。”
小白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花酌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唇角位置,道:“笑起来,这里有两个浅浅的窝,叫做梨涡。”花酌记得这房间是有个铜镜的,把铜镜拿给他,道:“你笑一下,就看到了。”
小白看到那铜镜似乎有瑟缩抗拒之意,花酌恍悟,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强迫他去接那铜镜,自己照了照,然后把铜镜放在一旁,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下面端一些饭菜上来,一会儿吃饭。”看那孩子似乎有些紧张,她笑道:“别担心,我不走。”
方才她在问小白有没有吃饭时,有些底气不足,因为她没有钱。谁知随眼一瞥,却是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金丝银线的钱袋,这一定是京墨走前留下的。一时之间心下既是感慨又是感动,这人好生细心。
花酌拿起那钱袋,沉甸甸的,一看就不少了。这下她是连还钱这个心思也不起了,她早就已经是债多不压身了。
从钱袋中倒了些金豆子出来,然后把那钱袋递给小白,道:“这位小朋友,可以麻烦你帮我先看管一下这个东西吗?我一会儿来拿。”
小白指了指自己,道:“我,吗?”
花酌笑眯眯地道:“不是你还有谁啊?”
小白眨了下眼睛,郑重地接过那个钱袋,把它抱在了怀中,点了点头,道:“好。”
出了门,下楼时从隔壁京墨门前经过,花酌忍不住向里看了一眼,门关的紧紧,一看人就已经离开了。
其实,京墨昨个儿夜里,就起身离开了。她漫不经心地想,应该是比较紧要的事情吧,才连夜赶了过去。
花酌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准备好了。她没有麻烦店小二给她端上去,而是自己端了两菜一汤还有些许甜食上了楼。
在她推开门前,里面那孩子正一手抱着钱袋,一手拿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往里瞧着。听到花酌开门的声音,手中的铜镜差点没摔了去,然后手忙脚乱的把铜镜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
花酌听闻里面的动静,动作慢了几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把饭菜放到吃饭喝茶的桌子,对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的小白道:“小白,来吃饭了。”
小白微微松了一口气,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把钱袋递给花酌,道:“给你。”
花酌伸手接过那钱袋,笑眯眯地道:“谢谢你了,小白。”
小白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说谢谢,一时愣了愣,然后脸上爬了几分不好意思,道:“不、不用、谢。”
花酌莞尔,这孩子还挺腼腆。
她盛了两碗汤,一碗放在小白跟前,道:“先吃饭。”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很容易饿。这个时间点,小白也饿了,便拿起筷子坐在板凳上吃了起来。
刚开始吃饭的时候,小白吃得很认真。后来,花酌就发现,这孩子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时不时会抬手摸一下他唇角的梨涡,脸上有些迷茫。
花酌想到方才这孩子一个人偷偷照铜镜的动作,心下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因为右眼那朵转渡花,没少被人欺负辱骂了去。别说人界了,就是天界,也有不少人相信命煞孤星、不祥之气之类的说辞。
花酌正这般无声叹息间,坐在一旁的小白,偷偷看了她几眼,最终抿了下唇,试探开口,道:“这个,真的漂亮,不丑?”
花酌闻言,微微一笑,露出她唇边的两个梨涡。九歌这具身体,也是有两个梨涡的,她点了点自己的唇角,道:“小白,觉得我这两个梨涡,丑吗?”
小白这才注意到,花酌唇角两边那两个浅浅的梨涡,与他方才在铜镜中看到的,是一样的。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道:“不丑,好看。”
花酌道:“那,我们是一样的,小白的两个梨涡自然也是好看的。”
小白微微抿唇,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又看了看花酌唇角那两个梨涡,是一样的吗?
他想着想着,却是莫名伸出另外的手指,飞快地戳了一下花酌唇角的那个梨涡。
这般动作做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手指蹭的一下缩了回去,想到先前,大家都不喜欢碰他,更不喜欢他碰到人家,说是不好,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花酌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太多惊讶情绪,只是轻轻摸了下他脑袋,道:“没有骗你吧,是一样的吧。”
没有被讨厌,小白高高提起的心,倏地放了下来,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小声道:“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