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缕最近很忙,131病房的宋老太太病情急转直下,原定要为她做的腋窝淋巴结手术只能取消。而这手术一天不做,宋老太太的情况只有更糟。
肿瘤外科的专家们已经给宋老太太会诊了好几次,会诊的结果无疑是保守治疗,而照目前的情况,宋老太太很可能撑不下去了。医院给宋老太太的儿子打了电话,他每天都会来医院瞅一眼,时间不定,孔繁缕有一次查房的时候,亲眼看见宋老太太的儿子喝得醉醺醺地去探宋老太太的鼻息,感受到了微弱的呼吸以后,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那一刻,孔繁缕感受到了深深的悲哀——一个至亲之人,最后企盼的却是你的死亡。她庆幸宋老太太那一刻睡着,没有看到这样的一幕。
第二天早上,孔繁缕上班,才刚进科室,就感受到了科室里的低气压,一问才知道宋老太太昨天夜里去世了。宋老太太人很好,无论放疗如何难受,她总是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病情愈发不好了,她还想着法子开解他们这些医生,说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也算不枉此生,让他们不要难过。
即便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到了这一刻,孔繁缕还是会感到难过。死亡,对孔繁缕来说一直是一个动词——从身体机能的衰弱到意识渐渐涣散,从言笑晏晏的乐观期待变成形容枯槁的无精打采,从争取更多的时间到进入生命的倒计时……
在见证死亡的很多个时候,孔繁缕都在想:作为医生,对病人投注感情到底是对还是错?这种感情投注带来的是尽心尽力还是畏难的负重?——她也没有答案,但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一切会让死亡变得更伤筋动骨。
纪衍行这几日在外面出差,每天也只是和孔繁缕聊聊微信。隔着屏幕的孔繁缕依旧不温不火,纪衍行无奈之余多少也有些焦躁。接到孔繁缕电话的时候,纪衍行刚结束谈判回到宾馆。
“喂,你在忙吗?”孔繁缕的声音微微有些哑。
“没有,刚结束了。你下班了?”纪衍行问道。
“嗯,正收拾东西,一会就走。”孔繁缕答道。
孔繁缕刚开口说话的时候纪衍行就觉得她声音不太对,直到刚刚孔繁缕那一句回复,纪衍行才敢确定她今天是真的状态很不好——那微微嘶哑的嗓音中夹着疲累,迷惘和些许伤感。
在听到孔繁缕那样嗓音的一瞬,纪衍行的心仿佛被击中了一般,泛着酸酸麻麻的疼痛——他知道,这叫做心疼。他之前一直认为孔繁缕不肯与他分享沟通,总带着有礼的疏离与他交往。而现在,他发现他错了——这就是孔繁缕,她是一个即使在疲累难过的时候也会先问一声“你在忙吗?”的女人,她坚强独立却又体贴温暖,她或许表达得很隐晦,处理方式很笨拙,但这样的她在纪衍行眼里无比可爱,让他欣赏,却也让他心疼。
纪衍行握着电话,心中无味杂陈,有对孔繁缕的歉疚,竟然这么久才明白她。有对孔繁缕的喜爱,此刻只想拥她入怀。有对孔繁缕的心疼,只愿从此为她遮风挡雨。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道:“繁缕,我一直都在。”
电话那头,孔繁缕止住了收东西的手,微微愣住——在给纪衍行打这个电话之前,她预想了纪衍行的很多个答复,唯独没有想到纪衍行竟然什么都没问,就给了她一个她最想要的答案。
她一直想要去相信一个人,非常想,她想要有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永远站在她这边,让她只要想到有这个人存在,就可以重新鼓起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路。
孔繁缕的眼眶有些湿润,她长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然后对纪衍行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们科室一个病人去世了,刚刚查房的时候,习惯性地准备去她病房,却突然想起她已经不在了,心里感觉空落落的。医学上有幻肢痛,是患者感到被切断的肢体仍在且在该处发生疼痛。其实对我们医生来说,每个病人的离去也会让我们产生幻肢痛,可悲的是,只要我们还在这个岗位上,这种痛就永远无法终止。所以即使见证的死亡再多,我还是害怕。”
电话那头很安静,孔繁缕都能听见纪衍行的呼吸和着电流的微微起伏声。
“繁缕,惧怕死亡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做你们这行。所以,不用刻意去压抑这种害怕和难受,让它释放,有时候才能释怀。晚上在家等我,我去找你。”纪衍行在电话那头说道。
孔繁缕本来还沉浸在刚刚谈话些许凝重的气氛中,没想到纪衍行话锋一转,说到晚上要来找她,她记得按照原定的行程,纪衍行应该大后天才能回来。
孔繁缕刚准备开口问纪衍行,纪衍行好似有感觉一般抢先说道:“我今晚回去陪你,明天下午再回来,赶上下午的会就好。繁缕,今晚我想陪着你。”
孔繁缕张了张口,本来想说让他不用赶回来了,她没事,但是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下去了,转口说道:“好,我等你。”她承认,此刻的她也很想见到纪衍行,既然有人懂且愿意为她而来,那她何必还要压抑本心,一昧地识趣体贴?
纪衍行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然后说道:“好,等着我。”
他们的通话一直持续到纪衍行打车到机场,临上飞机前。孔繁缕好久都没有跟一个人聊这么久了,聊生活,聊娱乐,聊爱好,聊感想,他们一直说,间或开开玩笑,转眼间已暮色西沉,华灯初上。
孔繁缕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内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企盼与安稳——因为纪衍行,这个她见了一面就念念不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