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军鼓,战场一片寂静,士气一时陷入低迷。
“秦穆,我的女人在你的手里,只要把她还给我,我让你三十里如何?”乌尔汗猖狂大笑。
秦穆拨开亲兵的拥护,走上前,亲自拿起鼓槌,用力锤击鼓面,“咚”地一声,响在了每一个士兵地心里。
“你们怕了吗?”
“不怕!”秦穆身边的人响亮应声,这股自信,决绝,忠诚感染了周围的士兵,“不怕!不怕!”
声音越来越响亮。
“咚咚咚!”
“杀!”
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往前。
一批又一批倒下。
……
秦穆将乌尔汗赶出十里以外。
代价是帐下死伤过半,元气大伤。
战后,深夜,月色高悬。
伤兵营处哀嚎一片,白天忍着的坚强,夜晚,见到了自己人,卸下心防,方才瓦解,在疼痛的折磨下,可以放肆哀嚎。
秦穆走了过来,一个帐篷正在议论他,他停住了脚步。
瘸腿的小声议论:“那个半烟姑娘,是不是真的是花魁出身啊?听说还是乌尔汗的女人。”
“怎么的,将军的人也是你能够议论的?”一个大胡子站了起来。
“说一说不行吗?老子这条腿都没了,那个乌尔汗他妈的,也是汉人生的,怎么就这么狠,老子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背后妄议将军,就是不对,再说一句,老子揍你。”大胡子举了举醋钵那么大的拳头。
瘸腿的往后缩了一下,闭上了嘴。
秦穆站了许久,悄悄离开,心里不是滋味。
回到帐篷,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洛简简在等他。秦穆草草吃完了饭,又出门了。
夜色已经深了,秦穆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累了,就让秦副官去通知巡查边防阵营。
秦副官劝道:“没有必要吧?将军,你知道胡人晚上看不太清,一般不会主动在夜里袭击,再说,你不是刚刚才巡视过了?”
秦穆听到这个话,发火了:“叫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秦副官赶紧骑马走了。
秦穆接着对自己的亲兵说:“你别睡得太死,有什么事尽快通知我。”
洛简简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悄悄收拾好了包裹,主动离开军营,回到凉州城。
秦穆察觉时,帐篷已经空空。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将自己蕴藏的力气用到了战场上。
一次又一次打退了乌尔汗的进军。
半个月过去了,秦穆只剩下一万人马,伤者甚多。
胡人依旧不散。
援军半点信息也无。
秦十三人在京城,但是消息递不到圣人面前。
这一天他终于打听到了圣人要出宫陪太后去护国寺烧香的消息。
他大胆的拦御驾,差点儿没有被随行的羽林卫捅成窟窿。
“凉州城军报!”他当即大喊。
早有人上前来不着痕迹的将他往旁边拉,他察觉到了杀机。
“凉州城军报啊!圣上!”秦十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着,将头嗑地砰砰响。
“如何得知你的消息是真。”圣人的声音从轿中传来。
秦十三没有办法证明是真,他只是一个小角色,然而小角色也有决心。
他抽出拉着他的羽林卫宝剑,将宝剑架在脖子上,剑深深的摁了进去,血流出来。
“我欲用此命,来证明我消息的真。”
“慢!”
秦十三用他的命得到了和圣人面谈的机会。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仗了,双方杀红了眼。
一支箭从后方传来,带来凛利的破晓之声,秦穆听见了,却无力避让,眼前斩杀的尸体成山,太累了呀!
“噗”剑入盔甲,穿透血肉。
他睁着眼睛,就这样倒下了吗,不,他有些不甘心。不知舅父为权势所迷,如今可曾后悔?还没有等到援军,不知凉州城可守住了?还有,她。
另人绝望的不是死亡,而是牵挂。
回想着过去,秦穆问自己。
自己这一生可曾有过快乐的时刻?
有,悬崖谷口,梅花树下,俩人第一次拥吻。
可曾有过快乐的地方?
有,凉州城中,过年的时候,烟花绚丽绽放,和她一起乘着马进城;
在塞外的城墙上,和她一起看着夕阳,大漠的夕阳很壮观,整个天空都是红色的,她拿着自己的燕支去舞剑,他喝着酒,在一旁静静观看。
可曾有过动心的时刻?
有,初见的时候,她在水里抚着头发,对着自己笑出一口白牙,已经怦然心动。
如今自己要死了,她住在将军府,身份尴尬,未有名分,如何自处?
为何没有早早对她表露心迹,白白让人错过这许多时光,以至于到头来,终是一场空,从此,天人两隔。
秦穆用燕支撑住身体,燕支饮足了血,鲜血顺着血槽往下滴,染红了一片土地。
第二支剑又来了……
罢了,我已经知足了,想到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城墙,让她和千千万万凉州城中的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就算是这一生,不辜负将军二字了吧。
我宁愿欠着你,简简,这样,或许还有还的机会。
胡人站在远方,秦穆余威尚在,他们不敢近前,直到万箭齐入,秦穆跪倒在地上,才不可置信大叫道:“秦穆死了!秦穆死了!”
一群人驾马前来,抢着来割他的头颅,争军功,甚至还打了起来。
援军方迟迟到来。
秦十三骑着的卢狂奔而至,的卢连跑一天一夜未停歇,这会儿累得口吐白沫。
看到眼前一幕,秦十三眼睛血红,不要命地冲了上去,趁敌军未至之前,抱住秦穆的身体,放在的卢身上,自己留下来断后。
的卢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跃入友军阵营,待秦虎接过秦穆尸体,再也撑不住,轰然倒下,低低哀鸣,在场者无一不落泪。
不知谁喊了一声:“为秦将军报仇!”众人擦掉眼泪,悲愤异常,此刻,只想到报仇二字。千军万马,大好男儿,刀枪剑戟,成就战场上热血。
一夜厮杀过后,镇边军悲愤之师,以少胜多,全歼胡人。
然而,却没有人欢呼,战场上,狼烟四起,四周尸堆如山,死一般地寂静,乌鸦停在干枯的胡杨木上,嘎嘎叫唤,等着新鲜的尸体食用。
整个世界灰蒙蒙的,燕支剑孤零零的立在那儿,士兵们傻傻站在原地,向远处眺望,仿佛在渴望和平。
刚入伍的新兵李青这才发现新兵营就剩他一人了,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战场上哀声一片,征战时,他们热血勇猛,战后,他们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
秦十三抹掉眼中的泪,扛着秦穆往回走,他要带他回家。
简简正在城内和一帮女人坐在一起,为战场上的将士缝制衣服。
天冷了,他们在外征战,手脚凉了,心可不能凉。得让将士们明白他们在外拼搏,家里是有人惦记他们的,这样才会有奔头。
简简缝着手里面的针,想象着秦穆穿上这些军袍的样子,嘴角溢出笑容,只是这一颗心,忽上忽下,跳动着有些不安,指尖一阵刺痛,迅速冒出了殷红的血珠,她早已不是风花雪月的小姐,淡定的抬起手,吮吸了一下。
只是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她装作不在意,接着又开始缝起来。
很快,手上又被刺破了,耳畔传来军号,将士们回来了,但前头还传来隐隐的哭声,她那不安的预感得到了印证,却始终不敢相信,自欺欺人。
直到秦十三亲自拿着燕支出现在她的面前。
秦十三,胡子邋遢,像是从血海里爬了出来。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他身上血迹已干,头发和衣服都打起了结,一双眼睛暗淡失去光彩。
“这是将军托我带给你的剑。”
洛简简眼皮红肿,面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他在哪里?”
秦十三带她去了灵堂。
前方还有很多战士,疲惫的秦十三还要带领着剩余的镇边军继续前行,简简让他出去了。
“让我送送他。”
那些箭穿胸的部分刺出来的凌厉的剑尖,用匕首削掉。人死之后身体冰凉,血也流得慢了,慢慢将箭抽出来,一支,两支,三支……秦穆的身体满是窟窿。
擦了之后,只能用纱布一道一道的将他的上半身缠起来,才像个样子。
洛简简细细的为他擦好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打了一盆清水,给他洗头发,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换掉,终于洗干净了,拿白棉布擦干,细细拿篦子篦了一遍。
军营最后一见,闹别扭的时候,偷偷给他买了一根玉簪,想着回来的时候送给他,作为和好的礼物。
现在派上了用场,插上去之后,果然像她想象中的样子,好似一个如玉公子。
战后的一切,她不想了解。
她的耳朵聋了,听不见任何声音,眼里只剩一个秦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