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有过在身

“陛下,如果此风一涨,再征兵时,说不得连女子都来替父兄从军,到时候难道用娘子军打仗不成?”

“陛下,许多人家想方设法逃避兵役,要是人人都钻空子,用女儿或姐妹顶替家中男丁……”

“万万不可啊陛下,大魏会成为南边的笑柄的!”

一群朝臣七嘴八舌的伏地不起,大有死谏到底的意思,朝中吵闹的犹如菜市场一般,气的拓跋焘额头青筋直冒,恨不得站起身将这些人全抽上一遍!

“哭什么哭!如果来的女人都是花木兰这样的,我就是立一支娘子军又怎么了!要都是蠢笨如猪的酒囊饭袋,就算给我一群男人有什么用,还不如女人!”

拓跋焘大骂之后气喘吁吁,许多鲜卑将领突然不悦了起来。

崔浩简直想掩面长叹。

这不是在给花木兰立靶子,拉仇恨,让她成为凌驾于男人之上的标杆,被众人攻击吗?

从寇谦之那里知道花木兰是“天命之人”的崔浩,已经起了对花木兰鼎力相助的决心,所以此时见到情况开始不妙,立刻和稀泥起来。

“诸位,诸位,切莫激动!陛下,也请稍安勿躁!”

崔浩看了一眼低头跪在地上、仿佛已经将自己当成死人的贺穆兰,将声音又放大了几分。

“依臣之见,想要杜绝花木兰之事再次发生,有军户将自家女子鱼目混珠送入军营,就必须从军府开始改动规矩!我国这么多年来一直修生养息,可随着疆土越来越大,军户哪怕每户征兵征至绝户,也是不够的,更别说男丁战死沙场之后,男人越来越少,连繁衍子孙都成了问题!”

崔浩环视群臣,声音掷地有声。

“各位切莫觉得发生在花木兰身上的事情只是偶然,如果军府再不变化,每每战至绝户,很快就无男人可用,只能用女人打仗了!”

“崔浩,你……”

“你休要胡言!”

“一个男人长成到打仗要十四年,试问十四岁的孩子能生几个孩子?有人在军中一待就是十年、二十年,四十岁的男人,又能生几个孩子?他们四十岁的妻子,还能生几个孩子?军户的望门寡要养育孤儿,改嫁的又有几人?就算改嫁了,两户军户并为一户,能征的还是一人,难道不是越征越少,男人越来越少?”

崔浩故意将事情说的复杂,让一干对数学不太敏感的朝臣头晕脑胀。

“你们还认为这是花木兰的罪过?”

崔浩勃然大怒地痛斥着一干朝臣。

“造成这样的事情的,正是我大魏腐朽的军制!”

“正是如此!”

一位军户出身的将领也站了出来。

“在我看来,军府定下的规矩早就不合时宜了。昔日乃是部落,十人一户,二十人一户,甚至五十人一户都是寻常,每户一丁自然没有任何怨言,可从几代大可汗频繁迁户、拆户之后,有些军户家庭只不过五人一户、七人一户,一旦送出军贴,父死子亡、战至绝户,再无人丁,可军府却从不管这些,只顾征人,一旦不从,整族连坐!”

他恨声道:“昔日军贴到家,是所有鲜卑的荣耀,如今人人谈起军贴,纷纷为之色变!男人们情愿出家为僧保存香火,女人们情愿嫁给屠夫游侠也不愿嫁给军户!诸位使君,我不认为花木兰替父从军是过错,也不认为军府有错,可这么不合时宜的规矩,难道就不能改一改吗?有时候,我都没办法面对我部下的那些遗孤,那些为国捐躯之后留下的寡母寡妇!”

贺穆兰闭了闭眼,根本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只不过是想解甲归田。

她只不过是不想给陛下添麻烦。

她只不过是不愿意改变所有在意之人的生活……

可为何朝臣们没有人谈论“解甲归田”之事,反倒去讨论“军府之前定下的规矩到底合不合理”去了?

那些讨论“不能让女人坏了规矩”的人呢?

那些对着陛下咆哮“她会让大魏丢脸”的人呢?

离题几万里了好吗?

快给她个痛快啊!膝盖都麻了我擦!

拓跋焘心中对崔浩满是感激,是他搅混了一堂浑水,让对花木兰的职责无法继续下去,也控制住了他刚才过激的言行。

殿下的库莫提给了拓跋焘一个“快结束”的眼神,得到提示的拓跋焘心中微定,对着朝臣们丢下了决定:

“今日大朝主要是为了颁赐封赏之事,花木兰之事暂时压下不提,待下个月大朝再另行决定。”

拓跋焘快刀斩乱麻。

“花木兰虽以女子身份替父从军,但军功卓绝,与国有功,诸位不可轻慢。花木兰,命你这一个月在府中闭门思过,不得外出,等候朝廷的旨意!”

“末将,接旨。”

贺穆兰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俯身接旨。

她本来就在家中养伤,这下一个月不许出门,是彻底要“与世隔绝”了。

贺穆兰的女子身份被她自己爆出之后,一直到散朝离宫,也没有人敢上前去和贺穆兰攀谈,更多的人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指指点点,和身边的人小声议论。

但因为拓跋焘“军功卓越,与国有功”的评语,也没有人敢在当面或明面上发出什么不屑的言论,或是对她表示出什么侮辱的言行。

更多的是“好奇”、“不敢相信”和对她外表上的打探。

这样的眼神,贺穆兰在前世还乡替代花木兰之时,早已经习惯了。

而随着“花木兰是个女人”的消息渐渐传了出去,一场由大魏内部发生的变革,由早已不满的汉臣们向着落后的奴隶部落制度发出的挑战,才算是刚刚开始。

风暴,就快要来临了。

春天是个多雨的季节,连绵不断的细雨下的人烦躁不堪。尤其是军中的将领,一旦下雨就不能操练,整个校场泥泞一片,除了聊天打屁权作休沐,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好法子打发时间。

朝中的大臣也俱是如此。鲜卑人没有坐车的习惯,导致整个魏国成年男人只要家里有马的绝不坐车,一旦下雨,哪怕遍身披着蓑衣,也是从头到脚淋他个落汤鸡,任你是你多大的官都一样。

在这样压抑又阴暗的雨季里,花木兰在朝堂上拒受恩赐,爆出自己身份的事情,便成了所有人无法不加之议论的大事,当天在场的所有朝臣都对此事表现出缄默的态度,偶尔被追问之下承认确有此事的官员,也出人意外的不发表什么意见,任由别人纷纷猜测。

“阿公,外面都在说花木兰是个女人?是不是搞错了……”

崔琳从卢家听到了消息,仗着受宠进了书房询问崔浩。

“他长成那样,又那样凶,怎么可能是女人!”

崔浩正在批阅文书,闻言抬头对着孙子望去,那冷冷的目光摄的崔琳忍不住膝盖一软,恭谨地跪坐于室,不敢抬起头来。

“花木兰与国有功,即使身份存疑,也不是你一介无知稚子能够评论的!崔琳,日后你若如此莽撞,我便将你送到外祖家去,让他好好管教你。”

崔浩的话一出,崔琳立刻吓得连连摆手。

他的外祖是个真正的书痴,每次去了他家,不背全山一样厚的书不给回来,简直是这个玩年纪的孩子最大的噩梦。

“我……我不问了……”

看样子好像真的是女人。

崔琳饱受打击地皱了皱鼻子。

他居然被女人吓唬的差点尿裤子过……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吗?”

崔浩丢下笔起身,迈步走到廊下。廊外一片雨声,滴滴答答溅在石头上,冲刷的那块磐石越发光润。

目光凝视着那块磐石,崔浩突然回想起那天在朝堂上的场景,以及那位坚强如磐石的女人……

即使有寇谦之事先通过气,在花木兰突然开口说出自己是女人的那一下,他还是惊得浑身都颤抖了一番。更不要说其他毫无准备的大臣们了。

那一天……

“末将,不能领旨!”

贺穆兰掷地有声的拒绝让几位军中出身的大臣几乎是暴跳如雷,当场就几步上前,骂了出来。

“花木兰,你切莫恃宠而骄!二十余岁能凭军功得以封侯的,即使在我大魏也不多见,你难道还想拿乔?”

说话的是御史台御史刘默,汉人执掌的御史台因为白鹭官的存在一直变得很是尴尬,除了无关痛痒的纠正下百官的“言行无状”,几乎没什么实权。

贺穆兰早就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天,苦笑着辩解:“非末将嫌弃官小,而是末将不能居功……末将……末将有过在身,不敢再欺骗世人。”

拓跋焘坐在御座之上,几乎是面无表情,让人无法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没有明确表现出震怒或不敢置信的拓跋焘让人不由得有了些底气,继续对贺穆兰做出逼问。

“有过?莫非北凉的沮渠牧犍所说不假,你曾轻薄过和亲兴平公主不成?”

贺穆兰的性格大部分人都知道,要说他有什么其他的罪,就算和她最不对付的政敌都抓不到什么错处,唯有这个不能明说,却有可能发生。

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花木兰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原本内心已经压抑不堪的贺穆兰闻言一惊,连忙摇头:“不不不,事实上,我不可能轻薄任何女子……”

她看着一群突然露出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朝臣们,脸色微苦,说出一句让无数人差点吓傻的话来。

“诸位使君,我是个女人。”

贺穆兰此言一出,独孤家的独孤诺顿时腿弯一软,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了下去。宇文家和卢家几个子弟也脸色难看,因为他们都曾在花家湖中落水,贺穆兰将他们从水里捞出来后,都是肆无忌惮的当着她的面换上干衣裹身的。

至于年纪较大的朝臣们,几乎已经是吹胡子瞪眼,大叫着“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之类的话了。

壮年派的官员们则纷纷斜着眼睛用余光忍不住不停的打量拓跋焘,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外面“两顶绿帽”的事情让拓跋焘忍不住干脆釜底抽薪,情愿宣布花木兰是个女人也不愿背这样的名声。

虽说让一位前途大好的名将说自己是女人有些滑稽,但拓跋焘这人也向来让吴无语,做出这种事并不奇怪。

然而,一直稳稳坐在御座上的拓跋焘终于还是站起了身,语气糟糕地问她:“你说你是女人?你在军中七载,就没有人发现你是女人?你曾在颍川王帐下为亲卫,又出使北凉,与同袍同吃同睡,没有人发现你是女人?花木兰,你再好好想一想,如果你心中有什么顾虑胡言乱语,我今日就当你没有说过这一番话。”

这便是给贺穆兰找台阶下了。

这样的局面让所有朝臣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即使御史台的大臣们怎么咳嗽、轻声劝说,都无法压住他们议论的声音,最后还是古弼看不下去,重重地跺了跺脚,众人才卖了这位侍中的面子,不再多言。

“末将身材高瘦,入伍时又正值冬季,故而身份一直没有暴露,而后步步晋升,同帐之人越来越少,就更难暴露了……”

贺穆兰膝盖一弯,向着拓跋焘跪下。

“如今北凉、北燕皆已臣服,天下安定,罪人花木兰求陛下宽恕我的欺瞒之罪,准许木兰解甲归田。”

这句话更是太过让人骇然,几个年轻的武将顿时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解甲归田?

罪人?

谁敢定她的罪?

“陛下,花木兰所说如果属实,确实犯了欺君之罪。不仅如此,她身为女子,却无事军纪,扰乱军心,这也是大罪,绝不仅仅是解甲归田那么简单!”

站出来说话的是鲜卑的内行长,是管理军府军籍的鲜卑大人,他和花木兰并无私交,且完全不能忍受女子冒名顶替入军的行为。

“步六孤栋,你先别激动,应当问问花木兰为何会冒着欺君的大不韪从军才是……”古弼素来欣赏花木兰的为人,这个人称老古板的侍中,居然开了口,为这位弟子的好友出声照拂。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以女子身份混入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