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管钟楼和鼓楼的部将都曾是他的部将,今晚发生之事太突然,几个钟楼的部将还不知道高深已经被夺职,见他被不少百姓簇拥着前来,还立刻笑容满面的为他开门。
“高将军,现在离天亮还早,为何要这个时候巡查钟楼啊?”
“本将自有要事。”
高深支开那几个守钟楼敲钟楼的差吏,径直上了钟楼,撞响了晨钟。
“咚。”
带来天明和希望的晨钟,希望你能成为破开黑暗的那个开始。
也许我终究会死在长安,但我至少为长安留下了什么东西。
“咚。”
今日之后,世上也许再无高深此人。
但人人总会记得有个叫高深的校尉,曾经为了救一个英雄做了世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咚!”
也许你们都在沉睡,也许你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没关系……
“现在都清醒过来吧!”
贺穆兰率领众人退入大牢之中,合上了厚重的大门,闩起了巨大的门闩,抵挡住了外面的利箭和长矛,但这些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就在撤回大牢的路上,无论贺穆兰如何尽力掩护,还是留下了不少含冤而死之人。
待他们躲在那扇门口,听着咚咚咚的撞门声不停传来时,所有人都露出了在劫难逃的表情。
“这太守到底发什么神经!怎么所有人都要杀!”
狄子玉用匈奴话高喊着自己的不平。
贺穆兰扫视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卢水胡人们。盖吴的双眼里全是不甘的眼泪,就在刚刚,有好几个卢水胡汉子伤在了流矢之下,没有跟着冲进牢狱之中来。
刚刚还是幽冥地狱一般的恐怖地带,现在却成了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倚靠之地,这是多大的讽刺?
“他是要杀人灭口。”
贺穆兰看着已经疲惫不堪的众人,突然站起了身子。
“师父,你要做什么?”
“将军,你起来干什么?”
“那太守应该是想杀我,又或者是想要我们的钱财。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被杀人灭口的理由。我等会出去和他们交涉一番,若是他们要的是我,我不能连累你们。”
“将军你别傻了,管他为什么要杀我们,你出不出去都是死!”
陈节嚷嚷着。
“拖一拖,等天亮了,有人发现不对,这事自然会宣扬开,说不定就有救兵了!对了,还有他求援的那些人家!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陈节一指带着面巾的赫连止水,神情激动地想要打消贺穆兰的想法。
“没有用的,长安城驻守着多少人?两万?三万?便是一人踢一脚,这门也开了,到时候大家都死的不明不白。我出去表明自己的身份,哪怕这些卫兵里有一个明白的,这位太守想掩盖真相的目的就无法达到,除非他能杀了长安所有的守卫。”
贺穆兰微微一笑,拍了拍陈节的肩头。
“更何况,也不是毫无转圜之地,我只有出去拼一把,才能找到破局的机会。在这里坐以待毙并非我的风格。”
赫连止水等人都不同意,可贺穆兰却意志极为坚定。众人根本打不过她,她要往前走,谁也拦不住她。
“少主,他们喊他将军,你可听见了?”王栋在狄子玉耳边附耳说道:“卢水胡人哪里有什么将军。是不是魏国的将军?”
狄子玉心中一沉,首先就望向玉翠。
在他们的身后,羌人们已经死伤大半。他们是冲的最早的,结果成了杀鸡儆猴的那批,只留这么些人跟着那人退了回来。
玉翠避开狄子玉的目光,只朝着贺穆兰看去。
这位是真正的英雄,在这种绝境之下,却想着的是其他人的安危。
狄子玉也随着玉翠的目光看向了贺穆兰。
贺穆兰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原本往外走的步子却突然顿住,径直朝着狄子玉而去。
羌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位绝世的高手已经快如闪电的抓住了玉翠的手腕,将她一把捞了回来,带离了羌人们的身边。
“你!”
“放开我们的人!”
羌人们立刻想要动手,而卢水胡人们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们。贺穆兰冲进牢中的时候首先护着的就是身边的人,所以卢水胡人折损的不多,如今却比羌人实力强的多了。
“你究竟是何人?”
王栋对着贺穆兰,率先用汉语发问。
贺穆兰将玉翠推到赫连止水的身边,吩咐那些私兵照顾他们二人,这才扯下自己的胡子,堂堂正正的将自己的脸庞露于火把之下,露于所有人眼前。
“我是魏国虎贲左司马,花木兰。”在羌人一片恐惧的抽气声中,贺穆兰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我和明珠公主是朋友,于情于理,都不能把玉翠再留在你们身边。我若死了,你们也不能活,所以你们最好祈祷我能活着。”
虽然这恐怕是绞刑架下的祈祷。
她在陈节和盖吴等人的哽咽声中交代好自己的后事,包括自己的磐石送给阿单志奇的儿子,宅子还给国家,财帛给昔日几个火伴分了云云,这才走到狱门之前,回首一笑。
“莫都哭丧着脸。若我真死了,你们回忆起来,‘我最后送将军一程的时候,竟然是哭着送的’,岂不是后悔?更何况我在柔然几万大军中尚且能杀了大檀,这一次说不定也能化险为夷。天命毕竟是在我这边的……”
“嘎吱嘎吱”的声音随之传来,贺穆兰使出自己的神力,竟一个人抬起了那根三四个人才能合上的门闩。
此时外面的撞门声也奇异的停了,似乎有什么其他的声音传了进来。因为有厚重的门阻隔,里面完全听不清楚。
“你们看,我还没出去,这些人就不撞了。”
贺穆兰耸了耸肩,索性将门闩往地上一抛。
咚。
门闩落地,像是撞在了所有人的心上,让他们露出各种奇怪的表情。
有钦佩、有不甘、有害怕、有痛苦、也有希望。
即使是狄子玉和王栋这样的敌方阵营,在贺穆兰的这种坦荡和视死如归面前,也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而她独自抬起门闩的神力,似乎向众人表明了她是如何了不起的一位武将,称得上“举世无双”的美名。
若这样的人不能活,他们又怎么能活呢?
贺穆兰轻轻推开门,抬脚迈了出去。
她怎能无声无息的死在这个冤狱之中,她背负的可是“花木兰”的姓名。
怀朔的花木兰,即使是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无畏无惧!
另一侧,无数百姓跟随着的高深,迈入了太守府牢狱门口的空地。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狼狈的样子。
身穿精铁战甲,头戴白银束冠,露出自己磊落的面容,他无畏无惧而来,没有带着兵器,只提着一杆灯笼。
高深劝止了百姓们的跟随,独自一人朝着昔日的部将们而去。
新任命的校尉惊得手中的令旗都拿不住,而那些善射营的士卒们更是不知所措,不明白已经死在卢水胡人手中、他们为之报仇的主将为何会像是英灵一般踏着夜色而来。
提早响起的晨钟早就已经让他们惊吓过一回,甚至于连撞门的动作都停止了。而死而复生的高深像是狠狠甩了新任校尉一击耳光,让他惊慌失措地指着高深大喊:
“你究竟是人是鬼?!”
在他们的身后,久闭未开的牢门突然大开,走出一个瘦长而英挺的首领。
贺穆兰和高深都像是前方无人一般兀自走着,犹如面前对着的不是枪林剑雨,而是一马平川。
这世上,有一些事情早已经超越了生死,让他们……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高深死里逃生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而是长安可能要生出动乱来,他不能袖手不管。
这样的想法完全充斥着他的内心,让他连胸前的伤口和可能被抓住真的会死的结局都无法思考,只能不管不顾的向着长安的东市跑着。
高深是镇戍校尉,曾经无数次在这个城市之间穿梭,但无论是哪一次,他都是悠闲自得、充满自信的,毫无这一次的惶恐和紧张。
像是一个丧家之犬般浑身狼狈的奔窜在熟悉的街道间,他只能靠着自己的记忆去分辨方向。
冬日夜晚的寒风像是刀子一般割着他的肺和喉咙,连擦过肌肤的风都像是一把把尖锥。
他只觉得自己从喉咙到五脏六腑都在焚烧,整个人都不再像是自己的,只凭着一股信念在推动着他前进。
就这样跑了一段时间,高深突然一顿脚,歇斯底里地喊叫了起来。
“我真是疯了!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该去藏起来等天亮了出城才是!”
他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保住性命吗?
他现在已经保住性命了,应该把命留下来才对啊!
“你要记得我们受的罪,日后继续做个善人,方可不负我今日的牺牲。”
“我……我一定要做个善人……”
“高将军,你真是个好人,狗剩儿,给将军磕头,以后你也要做一个像将军一样的好人……”
“谢谢您高将军,若不是您,我的摊子就被砸了。我们全家全靠小的这点生计糊口,我给您磕头了……”
“高将军,若不是您,我媳妇就给那恶棍糟蹋了,您是个好人,我们家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
好人。
好人。
好人。
好人。
他不想做什么好人!
他只想活下去而已!
高深咬着牙哆嗦着,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往东市跑意味着什么。他机械的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温热的鲜血早已经干涸,伤口和中衣粘在了一起,一碰上去就是一阵肉痛。
‘感觉下死亡来临时的那种可怕。你也有老小……’
疼痛重新唤醒了高深的恐惧。
“是高将军吗?”
“谁!”
高深像是触着尖刺似的跳了起来,回头一看,他的身后正站着提着灯笼打更的更夫。
更夫也是贱役,但他却是城中为数不多有着俸禄的官职之一。见到高深衣着狼狈披头散发的出现在街头,那更夫先是吓了一跳,而后立刻紧张的凑了上来。
“高将军没事吧?可是遇见歹人了?这杀千刀的,怎么连您都敢冒犯?要不要小的去太守府请人来?”
“别!我只是摔了一跤!”
高深听到“太守府”就吓个半死。
“哎,高将军你这样的好人,怎么还有人会下手呢?”更夫完全不相信高深是摔了一跤,只以为他是顾及面子,所以不停的诅咒那让他受伤之人。“能对您动手的,一定都不是什么好人。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怀报,坏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怀报吗?
那为什么他竭力做个好人,却依旧落得这样的下场;而王斤那样贪婪暴虐之人,却能够登上高位,横行霸道?
花木兰保家卫国,应该是魏国大大的英雄了吧?为何老天不庇佑与他,反倒让他莫名其妙的落在王斤手里?
哪里有什么……
“高将军,你快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明天长安的百姓还等着你巡更呢,你若不出来走一走,他们连小生意都做不安稳。”更夫把手中的灯笼递给他。“天黑,是要小心摔交。我更已经打完了,灯笼给您,我也要回去了。”
高深神情恍惚的被塞过了那个灯笼,眼见着一片苍凉之中,那个更夫摸着墙一点点走远了。走出一截后还回头向他轻喊:“将军您要保重自己啊!长安百姓还指望着您呢!王太守可不管我们的死活!”
更夫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只留下高深手中的灯笼,在寒夜中散发出温暖的光线,似乎把他的四肢五骸都照暖了。
高深又重新跑动了起来,这一次,他带着一盏灯笼。
灯笼照亮着他脚下的路,温暖这他的身体,让他不会再摔交,也不会感到寒冷。
他在寒夜中奔跑着,重靴敲打在长安城坚硬的土地上,传出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
此时连更夫都已经回返,已经是下半夜了,可窗外有动静,又有人持着烛火奔跑,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个胆大的汉子披衣起床,推开窗子往外张望。
“媳妇儿,好像是高将军一个人在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那你出去看看,若能帮上,就帮他一把。他可是个好人。”
慵懒的女主人嫌天冷,伸出胳膊指了指门外,又迅速的缩回被子。
“别是在抓歹人,最好带根棍子!”
“好,我去去就来!”
那汉子立刻胡乱穿着衣裳,抄起根木叉就追了出去。
高深自然不知身后有人在追赶,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直跑不休息的。所以他边跑边停,边停边喘息,还是惊动了不少人。
高深的背影已经成了长安城中无数百姓熟悉的景色。在他们的心目中,只要高深带着镇戍军出来巡夜了,那晚上是连门都可以不用关的。
不会有盗贼行凶,不会有小偷翻墙,连偷情的汉子和女人都收敛了不少,高深自己不知道,可住在长安的贫民百姓们,却确确实实把他当成了夜晚的守护神。
此刻一身狼狈的高深,不但没有让发现的百姓生出恐惧来,反倒发自内心的想要去帮助他。
越来越多的人披衣起床,想要跟着高深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起床时候耽误了一段时间,但只要跟对了方向,便不会迷失。
天色漆黑,离日出还有几个时辰,可东边的太阳却提早升了起来,明亮的日光照耀着东方……
不!
现在日出还早,怎么可能天亮?
“不是太阳,不是太阳……”高深的喘息声几近消失,连回响也没有了,但他嘴里还在念叨着:“去东市……去东市……啊!放了火!他们放了火!”
高深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东面歇斯底里地吼叫了起来。
“都起来!走水了!!!!!”
“走水了!”
巨大的喊叫声传了出去,周围的门板却纹丝不动。
高深此时已经到了东市的坊口,他自觉已经跑的极快,却没想到王斤的人来的更快!
火趁风势,风中传来的不但有焦灼的味道,还有火油的味道,这些放火的人在飞云客店的四周都泼洒了火油,一点既着,连浇水都没用。
高深一边大叫着“走水了”,一边狂奔着往最高的两座建筑而去。飞云楼和飞云楼对面的客来楼离得极近,一旦全部点着,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往四周蔓延!
高深以为自己的高喊已经足够大声了,可一个人的声音能有多大的作用呢?尤其这里是集市而不是百姓居住的地方,白日里自然繁华,晚上一旦宵禁,店里的掌柜和小厮全部返家,有时候连留下来看店的人都没有。
若烧在百姓住的里坊,还有街坊邻居救火。可两家客店几乎被卢水胡人和羌人包了,他们被高深带去了太守府,客店里还能有多少人手?
飞云楼的大门被重重铁锁锁住,外面还缠绕着铁链,高深一见到那被外面反锁的大门,就感受到了王斤森森的恶意。
他试图扯开那些铁锁,却发现完全无法撼动。飞云楼的二楼上开始有惶恐的人往下跳,二楼也有一丈多高,跳下来的人立刻摔的腿骨折断,躺在地上哀嚎。
高深抬起头,那些将头伸出窗子的人大声地向他呼救,对面客店里的客人和掌柜伙计等人一齐跑出客店外,一边吓得哆嗦一边找东西灭火。
谁也不知道门口为何会被反锁住了,火烧的极快,又陆陆续续又人开始跳楼。
“走水了!走水了!”
高深不知为何流出了眼泪,他感受到了个人力量和强权对抗后的结果。
他原本想着只要能拯救这次的祸端,那便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他会死硬到底,和整个世道对抗,永不回头。
而如今,他的呼唤却像是被四周的黑暗无声无息的吸收了似的,除了那些像是嘲笑他的大锁,没有一丝变化。
“原来是走水了。”
一个敞亮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高深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