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内,刘兴伟的尸体还没进入冻库。
刘文艺站在他的身旁,静静注视着,注视着躺在那一动不动的父亲。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满脸皱纹,却又充满坚毅。
刘文艺慢慢伸出手,轻轻握紧对方硕大的手掌,粗糙而厚重。
王勇建见状,给一旁的刘辉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走了出去,留下刘文艺独自一人,给他父亲做最后的道别。
刘文艺丝毫没有注意到出去的两人,他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的想着。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儿时的画面,每次感冒,他背着他,走上两里路,去乡医院打上一针。
然后,哪怕再穷,回来的时候,父亲也会背着他,在商店里买点零食,似乎是为了安慰。
他记得很清楚,自五六岁记事起,那样的情景延续了好些年。
每当父亲背着他,被其他人看见时,说笑间,他的父亲都会说;‘儿把父做马,父望子成龙。’
到现在,一晃十几年过去,他都不知道那句话的来历,
因为,他从来也不曾问过。
此时的他,他很想反过来,背起他的父亲,告诉他,就算他儿子没有成为龙,但也可以给他当马。
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二十岁的他,居然没曾背过父亲一回。
他还记得,他的父亲还经常说的一句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随着他的知识见长,虽然确定了那句话的出处。
但似乎并不以为意,对于这种‘迂腐陈旧’的观念,早已排斥在外。
上了高中,每次开学,每当父亲送他去上学的时候,无论在校门外,还是在校园内。
他总是提着包,走在前面,
而父亲,背这被子,走在后面,
中间隔着一丈的距离,父亲加快步伐,想追上前面的儿子。
可是,前面的儿子,却加快了脚步。
他们依旧保持着那么远的距离,从未拉近。
他并不知道,当时他的父亲,是如何感想。
失望?心酸?还是寒心?还是其他?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当时的父亲,是否有失望的表情,以及那落寞的心情。
他不知道,他来不及多看一眼他的脸庞,他更没有精力认真体会他的感受。
他只顾着自己,只顾着自己那点可恶的自尊。
他不愿让他的同学认出、身后衣着破烂,总是一双操鞋的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他不敢承认,他怕丢脸,他怕衣着破烂的父亲给他丢脸。
可是,他又如何知道;
他的破烂,是为了把所有的钱留给他用;
他又如何知道;
他的破烂,是为了让他身上变得更加光鲜;
他又如何知道;
他的破烂,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刘文艺终于忍不住,从眼中滴下几滴泪水。
他看着满脸皱纹、两鬓有些发白父亲。
想起了中学课本上罗中立的那副油画,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
那个佝偻的背影,那个期盼的眼神,那个威严又慈祥的脸庞。
那……不正是眼前的父亲吗?
他是多希望,希望父亲,不知道他当时对他的嫌弃。
或许,他的父亲真的不知道?
难道,他又真的不知道吗?
可是,既然他知道,却依旧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那又将是多苦的事?
刘文艺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紧紧的抓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