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的八月,广漠的天空下,辽阔的田野寂静无声,炎热的夏季已经悄悄地溜走了。玉米叶子在微风的吹动下发出沙沙的响声,成群的麻雀从庄前庄后的玉米地里乌云般地腾空而起,又像下冰雹似的落在大路旁的草丛里。阳光虽然四射却像远去的火炉已经失去三伏天的酷热。中秋的天气爽快舒适,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到了。
吃过早饭,人们迎着初升的太阳踏着露水,带着家什,三三两两,嘻嘻笑笑地向各家的田里走去。人群的后面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婆走着,她长方脸留着短发,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她是李德芳的老婆,姓宋,名叫宋桂英。因为李德芳常年不在家,里里外外的事都由她管,人们都叫她李嫂。不知什么缘故,她走了没多远又停了下来,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就掉头回家去了。李嫂回到家看见李德芳也拿着把镰刀就问:“你去做什么?”“我去割把地瓜蔓喂猪,你没看见猪没得吃了。”说着李德芳背着棉槐篓子走出了大门。
回到屋里,李嫂把家里拾掇的干干净净,把家什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对女儿李红说:“你到地里拔两棵白菜去。”“拔白菜干什么?这会的大白菜正是长的时候,再说天也没下霜,住些日子才好吃呢。”李红边看书边问。“这个娘知道,今天不是八月十五嘛。”“啊!今天八月十五了?这几天忙得我什么都忘了。”李红走到她娘跟前又说:“八月十五不是下午才包饺子吗?”“我寻思着咱今天中午吃饺子,下晌你爹和你几个叔喝酒,咱就不包了,这会咱就准备菜拌馅子,等咱包得差不多了你爹也该回来了。”李嫂说。李红听罢,刚要挎起篓子往外走,李嫂又说:“你挑两棵大的,顺便再拔两个水萝卜。”“听着了,你放心吧。”李红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家门。
李红十九岁,中等身材,鸭蛋脸,长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嘴不大,笑起来很好看,走起路来轻快又活泼。她在白菜地里摁摁这棵又摁摁那棵,找不到一棵称心如意的。八月十五的大白菜多数还没卷好,也没有下霜,味道也不算好吃。
李红起身看着满地的大白菜,不知道拔哪一棵好。正在她心意未定的时候,抬头看见东边路上走来一个人,那个人顺着小石桥过了河,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像在想什么事。待她走近,李红定睛一看原来是于梅,就边喊边跑了过去,两人像久别重逢的伙伴说说笑笑,李红像个小孩似的抱着于梅笑嘻嘻地问:“姐,你要到哪去啊?”于梅松开抱李红的手反问说:“你说呢?”李红眨了眨大眼睛说:“到……咱家去!”于梅点点头。于是李红拉着于梅跑回了白菜地。
于梅二十四岁,长方脸,两道弯弯乌黑的细眉,长着一双机灵又不失温柔的眼睛。她是顺溪河南边陈家庄于进海的闺女。于梅的父亲于进海是个性格刚强的汉子,他那魁梧的身材似铁塔一般,大大的方脸盘,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他和李德芳在朝鲜战场是战友,在一次战斗中李德芳受了重伤,是于进海冒着生命危险,冲破敌人的炮火把李德芳背了下来,从此两人便成了生死之交。
退伍后,李德芳在省城工作。于进海回到老家陈家庄,后来当上了陈家庄大队的队长。李德芳每逢回家都要去陈家庄看望于大哥。
一天,李德芳带着大儿子李钢到于进海家。于进海看到李钢和李德芳简直是一个模样,胖胖的圆脸蛋,一对机灵的大眼睛,心里十分喜欢。俩人喝酒的时候特意把李钢叫到炕上一起吃饭。于进海看着李钢活泼可爱的样子对李德芳说:“老弟,你真好命啊,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多好,俺俩就一个闺女,她出嫁后我俩就成了孤寡老人了。”李德芳深知于进海的心思,他说:“你也不要这样想,你要不嫌弃,我给你一个。”“你舍得吗?”“大哥,你能豁出命来救我,我就不能舍个儿子养你的老?有恩不报非君子,我李德芳有一口气在绝不会忘记大哥的救命之恩。”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以后李钢就成了于进海的干儿子,两家的来往也更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于梅和李钢都长大了,青春年少的两个人有了朦胧的感情。于进海和于大娘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十分高兴,便有了亲上加亲的想法。于进海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德芳,李德芳也是满口答应。此后,于进海便把李钢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革命”的年代里,于进海被批斗,说他“只抓生产不抓革命,不抓革命就是反革命”,白天戴高帽游街,晚上跪砖头,九十度大弯腰,最终这个刚强的汉子不堪折磨自缢身亡。于大娘和于梅越来越感到李钢是她娘俩唯一的依靠了。为了让她娘俩经济上宽松些,李德芳退休后让李钢接了班。
今天于梅还像往常一样,手里提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顺着熟悉的田间小道去李家庄。她边走边想: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信呢,他会不会……今天去打听下消息,省的自己乱想。可她转而又想:我俩从小就在一起,虽然他现在进了城,我在家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莫非他进了城……?她摇摇头,这不可能。突然一只小鸟从路边的草丛中飞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一看,已经到了顺溪河的小石桥。
去年中秋节的下午,李嫂和李红在家包着饺子等着于梅来过圆月节,于梅一时还没有到,李红急得不断地往外看,“娘,俺嫂子怎么还不来呢?”“你着什么急,等会她就来了。”李嫂笑咪咪地说。“她今天要是不来呀,我就拿着月饼找她去,就说这是俺哥给她的,看她来不来。”李红歪着头说。“看你这没羞没臊的小姑子人家也不来。”李嫂一句话把李红说红了脸,李红低着头擀着饺子皮不吱声了。
“大婶!”于梅来了。李红高兴地跳下炕,趿拉着鞋迎了出去,“大姐,我寻思你不来了呢。”“哪能不来呢?”“你要是不来嘛……”李红笑着接过于梅手里的提包进屋里去了。
“大婶。”于梅进了屋问李嫂。李嫂笑着说:“你来了,你娘好吧?快坐下歇歇。”“好着呢,大婶您身体还好吧”“我这身子骨从来就没和那赤脚医生打过交道。”“大婶,大秋活忙,要注意点身子。”于梅一边说着一边去洗了手,包起饺子来。
“妹妹,你那会要说什么来着?”于梅问李红。李红的脸红了一阵没吭声。李嫂笑嘻嘻地说:“她呀,你来了她就没本事了,你没看见你没来那阵子,不知道她有多能,那会儿的本事这回不知道跑哪去了。”李红低着头笑着擀面皮,不吱声。于梅说:“这会我来了,有话就说吧。”李红这才把要拿着月饼找于梅的事说出来。“哟,原来不是想我呀,你是想月饼了。”李红眨了下大眼睛,狡黠一笑:“我想月饼?我是替俺大哥要的,大哥才想呢。”“你别胡说,我才不想他来呢。”于梅脸红了。“哼,你不想,你能来?”“婶,你看俺妹妹……”于梅的脸红到了脖子根,赶紧向李嫂求援。“她呀,就长了个嘴,谁也说不过她。”李嫂看着这没过门的姑嫂二人心里是喜滋滋的。
晚饭后,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很快又升到树梢上,树叶的影子撒满了天井院子,影影绰绰。村外,皎洁的月光下,李钢送于梅回家。俩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小石桥,月光在水面上跳跃着。李钢回过头伸出手说:“来,你伸出手,我扯着你。”于梅伸出手,李刚一把抓住于梅的手,于梅顿时一阵热流传遍全身。李钢看着于梅说:“我是个下地干活的人,你不会……”“我不是一样吗?”俩人笑着小心翼翼地过了桥……。
于梅想到这里,忍不住心里一阵高兴她一边走一边想,不觉来到李家庄前。这时,李红跑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两人一阵说笑,走进了白菜地……
李红和于梅挎着大白菜刚进门,李红就把篓子放到了地上。“娘,你看谁来了。”李嫂从窗户往外一看,“哟,小梅来了。”三人寒暄了几句于梅就进了屋。李红择着菜说:“大姐,这些天忙得我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幸好今天没下地,在家里松松快快过个节。”“是啊,大秋活忙,真能撵死人。”于梅说。李嫂指着李红说:“她可不是撵的。”“那是怎么啦?”于梅好奇地抬起头问。“她呀,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心想去开她的拖拉机,整天拿着本书翻呀看呀。”李嫂接着说。“妹妹,你要去开拖拉机?”“这有什么奇怪的,别说开拖拉机,就是叫我去开飞机我也去!”“你听听,她那嘴,真是没办法。”李嫂摇着头说。“大姐”李红接着说,“你原先都是下午来,今天怎么上午来了,你还真是有口福,这不,又包饺子了。”于梅听了心里一愣。李嫂赶紧说:“不是单为你包的,今天不是过节嘛,这两年不像前几年粮食那么紧,肉也买不着,这会可好了”她接着说,“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还是那些人,地还是那些地,说变就变了。”“是啊,以后还会变得更好。”于梅随声附和。
三人正说着,李德芳背着一篓子地瓜蔓回来了,他把篓子往猪圈跟前一放,抓了一些地瓜蔓扔进猪圈,两头猪哼哧哼哧欢快地吃着,李德芳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在盆里,边洗手边问:“你没杀只小公鸡?”“大叔,我给你带来了。”李德芳抬头说:“是小梅来了。”李嫂看了李德芳一眼说:“你就知道吃喝,你看大嫂又为你花钱了。”“大婶,别这样说,我拿这点东西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说着于梅顺手就去拿手提包。李德芳进了屋一边接着手提包一边笑着说:“你空手来我都高兴。”他拉开手提包一看,“哎呀,你拿这么多啊,你娘这老嫂子花这么多钱干什么。”“大叔,看你说的。”李德芳转身往西间屋走去,李嫂逗笑的说:“你别都吃了。”李德芳回过头笑嘻嘻地说:“你看看你这人,两只鸡我能吃完吗?”“我是说你留下一只,叫小梅带回去给大嫂。”李嫂瞟了一眼李德芳说。于梅急忙说:“不用了,俺娘说了一定不要拿回去,我要是拿回去,俺娘该说我的不是了。”李嫂看着于梅说:“你就说是我给她的,不该你事,你要是不拿回去,我该说你的不是了。”一家人有说有笑包起了饺子。
午饭过后,李德芳酒劲上头,去西间的炕头上打起了呼噜。于梅拿出一件藕荷色的的确良上衣说:“妹妹,你试试看合适不?”“姐给我买的还能不合适?”李红穿上衣服高兴地走开了,一会她拿着件天蓝色的针织弹力呢上衣回来了,“姐,你试试合适不。”于梅接过衣服看着坐在炕头上的李嫂说:“大婶您……”李嫂看出了于梅的心思,她说:“这不是光为了你,再说现在不都是这样嘛。”李嫂话里有话,她顿了顿接着说:“你妹妹早就给你买了,叫她给你送去,她说要等你来再给你,这不,一直放到现在。”
于梅换上了新上衣,这件衣服是上海产的新样式,蔚蓝的颜色水浮莲式的大圆领,穿在于梅身上,她那红扑扑的脸好像正在开放的莲花,柳叶弯眉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显得格外机灵。于梅笑嘻嘻地说:“光给我买,你呢?”李红眼睛一转笑着说:“我嘛,当然要比大姐差点喽。”于梅转过身看着李嫂,“你别听她胡说,她那张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一家子的话也不够她一个人说的,我要是不给她买,她还不把我说‘糊’了。”李嫂看着噘着嘴的李红说,“你爹睡着了,你去喂喂猪吧。”李红转身要走,于梅说:“走,我也去。”“这样的差事哪能叫你干呢。”李红说完笑着走了。“你听听她那嘴,真是没办法。”李嫂嗔怪道。
沉默,于梅坐在炕沿上,斜对面和李嫂坐在炕上。两人都有话说,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沉默了一会,李嫂轻轻叹了口气说:“李钢还经常给你写信吗?”“大婶,他有好几个月没给我来信了,俺的事也多,也没去信问问,是不是他工作忙还是咋的?”于梅一脸忧虑地说。“家里也好些日子没见他的信了,这孩子真不懂事。”李嫂埋怨说。于梅觉得她有话不愿说,急忙问:“他怎么啦?”李嫂看着于梅说:“你俩的事,他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大的人了真是的,”她稍停了一会又说,“等他回来要好好说说他!”于梅想了想说:“婶,俺看您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俺要是哪里做的不好,您尽管说,俺年轻不懂什么事。”李嫂急忙说:“小梅,娘有你这样的闺女一百个放心。”
这时候李红喂完了猪走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于梅说:“大婶,俺今天得早点儿回去,家里还有好多活。”李红说“什么好多活,不就是那几亩地嘛。”李嫂说:“那就回去吧,大秋活忙也是实在话。”
李德芳酒后一觉醒来浑身轻松,听说于梅要走,从西间出来说:“小梅,你要走吗?再坐会吧。”“叔,都挺忙的,我还是早点回去吧。”“小红,送送你姐。”正说着,李红推出自行车说:“走吧,别忘了你那几亩地。”于梅和李红一道走了出去。李德芳和李嫂看着她俩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便回屋里去了。
真怪!这天从头晌看一点云都没有,吃过午饭,一大片乌云从西北角的天空像一堵墙铺天盖地压了过来,一会的功夫,天昏地暗,像一口大锅把村庄和田野扣得严严实实,接着狂风暴雨夹杂着冰雹倾泻而下,足足有十几分钟,顿时,天变的冷了起来。八月十五下冰雹是少有的事,人们都感到稀奇。暴风雨过后,人们赶紧走出家门来到各自的田间地头。玉米杆被砸得参差不齐,棉花被砸得棉桃掉了一地,那些开了的棉桃也被砸得狼狈不堪,剩下的棉桃挂在细细的棉枝上,在风中瑟瑟发抖。李德芳看着自家的菜园一片狼藉,皱着眉头叹着气。他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回走,手里拿着一块树枝,走两步就要扭扭脚,刮一刮鞋上的泥,要不一会就抬不起脚来了。都嫌这里的土质粘,上坡的大闺女都不愿嫁到这里来,她们说看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是东洼的人,东洼人走路一扭一扭的。
晚上,李德芳还像往常一样把两个兄弟叫来喝酒聊天。李德新一进门就说:“没寻思来了这么一场雹子,还好庄稼都成熟了,就是棉花和菜不行了,天阴得这么黑,今年是非涝月不可了。”李德新是李德芳的三弟,李德恒是他的二弟。李德芳说:“看来,今冬雨雪不会少,明年又是个丰收年。”这时,李嫂端来一些月饼放在桌上说:“你们快吃吧,这月饼还挺好吃的。”李德芳悠悠自在地说:“吃吧,今年麦子多,不愁吃的。”(月饼是用麦子换的)李德新拿起一个月饼咬了一口说:“这月饼还行,挺甜的。”李德恒说:“端走吧,现在没人稀罕这个了”。李红端过来一些苹果说:“二叔三叔,吃苹果,都是红香蕉,可好吃了。”“小红,你去送你姐没叫雹子砸着?”李德新问。“我看天不好,就使劲蹬着车子往家跑,我到家了,雨也下开了。”李红说着拿起一个苹果吃着走开了。李德芳叹了口气说:“不用吃了,这下子苹果算是完了,那些大小国光和青香蕉都完了。”李德恒突然问:“西头今天没来?”(西头指的是郭桂芳)“没来”李德芳说:“她爱怎么着怎么着,不管她,来,喝酒,”喝了口酒,李德芳接着说,“不来就算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得去请她?!”“小红没去叫叫她?”李德恒问。“小红嘛见着她就够了,”李德芳转开话题又说,“老四原先说回来过八月十五,不知为什么没回来,他四婶也没心思过这个节了。”李德芳扭过脸对李嫂说:“你不去老四家看看?没做饭叫她做饭给孩子吃,出不了什么大事。”
暴风雨过后的晚上,西北风呼呼得刮着,树叶也唰唰直响。听着声音都让人觉得冷飕飕的。李德芳兄弟几个正喝着酒聊着天。吱呦一声,大门开了,接着院子里传来扑哧扑哧的脚步声,“谁呀?”李德芳问。“我呀,大哥。”来人沙哑着嗓子回答。“快来,快来!”李德芳听出了来人的声音,他热情地招呼着这位客人。
来人细身条,中等个,长方脸,因为有气管炎,嗓子有些沙哑。客人进了屋,四个人寒暄了几句。李德芳拿来筷子和酒盅,倒上酒,四人同饮了一杯,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肃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一闪一闪得跳动着。“大哥,”客人开口了,“今天我是蒙着狗皮也没脸到你家来了。”“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兄弟三人齐声问。“大哥,桂芳她跑了。”客人低着头说。“怎么跑了呢?”三人又问。“唉,都怪我这当爹的,前些天光听说一些风言风语,是事儿都往我这老脸上拉,光照顾她的面子,总把事情遮遮盖盖,这会儿包不住了,出去找她的人还没回来,找回来我非砸死她不可!”客人气愤地说。“不能那样,千万不能那样。”李德芳说,“年轻人不定性,找回来好好劝劝就是了。”“大哥,我没寻思能养个这样的闺女,真能丢死人,要是找不回来,我这老脸往哪搁呀。”客人说着,一颗眼泪从他的眼窝里流了出来,挂在了他的胡子上。又是一阵沉默。“大哥,我该走了,家里还着急呢。”客人起身要走,李德芳没有挽留客人,把他送到了门外。
李德芳摇摇头回到屋里。来的客人是二儿子李强的未婚丈人,郭桂芳的爹-郭大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