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血色回忆(后篇)

宇城站起来,环视着耀眼的赌场,似乎一切都要排山倒海朝她压来,然后头顶被高大的拳击手猛然一击,她直接趟倒在地。

那黑影慢慢逼近揪起她的头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别怪我,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他一脚跺在她的腹部,瞬间感到自己被挤压成真空,剧烈的疼痛伴着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如果是贱命一条,那就求求我给你个痛快的解脱!”拳击手热血沸腾的喊叫着,冲着观众举起拳头挥舞。她像一个破烂的木偶被那人踢向一边。

“为什么不反抗!你这个弱虫!给我起来!起来反抗我!起来杀死我!”那人把她拎起来越过头顶,她感到自己轻轻的腾空而起,微弱的视线中看到明晃晃的是成千上万的人脸。

“看着我!!你恨我!你要杀死我!!我看到刚才那个被打死的男人了!!你就跟那种可怜虫一样被践踏被□□!!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告诉我!!你要杀死我!!!”

那壮硕的脸还在叫嚷,她低头看到高举自己的那个男人,扭曲的脸带着残忍的快意,耳边的人声巨浪一般席卷而来直接撞击到脑际深处。

杀死他。

杀死一切能让自己痛苦的。

……

……

……

“……如果上帝选择你来教化那个物质……而你交给它的第一份认知就是愤怒?和杀戮?”那人刺耳的嗓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回响。

宇城睁开眼,她躺在那个屋子的正中间,周边摇曳着暗暗的烛光,她发现自己脸上布满泪痕,而一个闪光的小东西却在自己身体的正上方悬浮着。

那是如同一个指环一般发着荧光的东西,她想起在记忆中这个东西被称呼为“门”,是用来封印她体内艾克非质催生的那个“残缺的灵魂”用的。

此时那圆环就静静的漂浮在自己胸前那个艾质的正上方,彼此呼应着都发着灼热的微光。当初的愤怒和痛苦而激发了艾质,导致当年的疯狂杀戮行为。

这双手,的确沾满了鲜血……

“对不起……”这一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宇城伸手触到那个悬浮的圆环,就在接触的瞬间它湮灭消失。

……

……

宇城猜测:门,应该是每次艾克非质与灵魂发生作用的同时产生的一个副产品吧。门也会和灵魂相互抵消。

门的源头也许在那个“先知”那里,争夺艾克非质是一方面,但门也是制约艾克非质能量的重要元素。

组织内部看起来是个严密不得疏漏的地方,但就是因为人人都这么想所以没人会真的觉得什么地方会出差错。仔细想想能钻空子的地方很多。

已经夜深,时玄从宿舍起身,经过隔壁叶秋全的屋子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呼噜声。他四下看了两眼,组织内部对地下生活区几乎不设监管,除了身边几个正在运作的扫除机器人没有有生命的迹象在附近,不过还是带着红外监测在身边以防不测。

他轻手轻脚的走向通向办公区的甬道然后刷了身份识别器进去了,之后进入地下五层的大型实验室旁边的数据监控室——一个专门用来监测艾克非质各项数据的专属数据库。

几天前有报告说监控数据异常,实时监控被曾经的数据覆盖,显示的是错误路径。他打开操纵台后的显示屏输入密码,一个清晰的重点坐标依然在组织内部某个办公室晃悠,但其实现坐标的主人刘宇城的正确地理位置在应该在远在龙田的某个地下陵墓才对。

他太了解这个实验室的一切仪器的操作和调动方式了,比如今天刚好是监控室夜班值班员换班的日子,而换班间隙会有半个小时的无人监管,而屋内的监视器早就坏了。

红外监测仪在门外,警报器在手里,如果50范围内有人靠近自己手里的报警器就会震动,于是就有充足的时间让他复位一切假装自己只是来闲逛的。

毕竟他是大型实验室为数不多的年龄还以“1”打头的首席研究员之一,很少有人会对天才加以怀疑。

就在他计划让敖海成为炮灰的时候时玄就层偷偷进来给数据监控室做了一个异常简单的数据篡改,他很清楚那台旧计算机信号接收系统是受控于一个专属的保密性运营部门。

因为常年使用所以大家都很放心松懈,加之组织内部人的各种通讯器都要经过那个运营部门,即便篡改了也很难被发现,更何况对刘宇城的监控已经是一种维持了十几年的疲软状态。

所以在那之后监控员就一直在观察一堆错误报告,直到宇城去了龙田之后他们发现她的坐标还在离自己几米开外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时玄做了一些简单操作恢复了数据正常走出大门。

他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之前干扰监控是为了让暗藏的各种势力漏头,现在恢复监控也是他估摸着这些人也闹得差不多了,免得刘宇城真的趁势逃跑,总归不好,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牺牲了一个敖海对他来说有个很大的价值,包括他提前对艾克非质做的“解放”,他希望这些能激发刘宇城的艾克非质。

因为如果他猜的没错,8年前的那次地下赌场爆炸事件是艾质第一次仅凭自己能力做的“解放”,而那一次应该吸收了两个“灵魂”,之后的意外暴走并没有吸收,而那两个“灵魂”正是敖海的父母。

敖海,那个事件的另一个见证人,在他从国外组织分部生化组调来国内时偶然听说了艾克非质宿体的名字叫“刘宇城”,而那时正是她要被押送龙田需要生化专家跟随的时候,他赶紧所能想起来的都告诉了时玄,他单纯的觉得自己应该在这个上面帮一些忙,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泄露了一些不应该被他人(尤其是时玄)知道的事情——

当年敖海父亲在目睹妻子被射杀之后早已绝望,他更加肯定自己的计划,那就是炸毁地下赌场。他让亲戚带敖海回家,但他却后来又偷跑出来重新回了赌场。

敖海早就知道他父母要实施爆炸的计划,他怎么能放心父亲走极端。

可是他还是晚了,当他赶到地下入口的时候已经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却很少有人从出口能顺利逃出来。

他跑到赌场主厅旁边的一个有巨幅荧幕的看场,可那里通往主厅的门已经被倒落的楼板封死,只能听到隔墙传来轰隆的震颤。

里面炼狱一般的景象被荧幕事实转播却没有声音,仿佛隔着最绝望的梦境看透了人间惨剧被压抑到极致。17岁的敖海只能冲向已经变形的防火门捶打着任凭自己嘶声哭喊无能为力。

这时突然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哭声,他扭头,看到一个10来岁左右比自己小的男生也跪在地上哭泣,他没有理睬自己,已经哭成了泪人

。然后他又看到另一个男人,提着一把匕首慢慢的从身后靠近那个男生,敖海没有行动,他紧张的忍着泪水绷直了身子隐藏在倒塌的砖墙后面。

“你在这儿。”那男人先开口了。

男生哽咽着转头看着他。“组织的人都赶来了,再不走咱们就要被发现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男人身着西装却在口袋中抽出一把不相称的折扇扇起来,另一只手上的匕首似乎并不像敖海想象的那样危险。

“走吧。”男人语气平淡。

少年突然站起来转身揪着那男人的衣襟咆哮出来:“她杀我全家!!陈默海!!当初所有人告诉我万无一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这些无耻的骗子!!”

“我没有骗你,预测结果我都告诉你了。但是我告诉过你大哥他们,余健雄这个人绝对不能轻信,他不会在事成之后还给其他人留有余地,只能怪他们知道的太多。他早就知道这次会出现不测,或者说,他等的就是这个。”

“怎么会这样……”少年呜咽着,“我以为……这次计划如果成功……我们就能脱离组织……哥哥和爸爸的研究已经有突破了……只要艾克非质完全解放力量……妈妈和妹妹——”

他抬头看着陈默海:“——你不是也有想要复活的人吗?……你能理解吗?!只差一步啊!!结果就只剩下我了!!……”

男人看着少年听着随着气温升腾的哭喊和呼啸声,那里很快就要坍塌了。

“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艾克非质携带者是人,不是纯粹的试验品。”男人收起折扇举起匕首在眼前,男生看着匕首。

“那女孩虽然闯了祸,但只会增加组织对艾克非质的兴趣。你以后还有大把机会。”陈默海说。

男生摇摇头狠狠的擦一把眼泪低吼:“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用?!我只想杀了她!!……我知道……很多人都想杀了她……我,我想死……我想死……我什么都没了……”

陈默海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苍白,软弱,和海岸边被灰白色泡沫冲刷的死鸟一样。

“这正是我要提醒你放弃的。”陈默海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变黑的大屏幕抓起男生的一只手臂,“但我还是希望以后能不出什么岔子,希望你谅解。”

“什么?……”男生不解的看着他想奋力挣扎,但当目光接触的一瞬他突然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压制住,意识突然松懈而游离,只有一种奇特的命令在脑海打转。

掩藏在废墟中的敖海并不知道那男人对男生做了什么,之前本来还在激动反抗的男生立马平静下来,任由那男人把匕首刺入手臂划出一道道血印。

陈默海说:“你发誓,当发现这个壁虎印记变红的时候,你会拼尽全力去保护刘宇城。”

男生黯淡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

……

敖海第一次见到付阑的时候正是他为了自己几个愚蠢的部下操碎心的时候,他担心宇城中途遭遇不测想安插一个亲信随他们去龙田,没想到敖海居然主动请缨。

付阑不知道如今这人摊上大事儿,敖海的内心更是充满矛盾。母亲因为救她而死,父亲也死在那个晚上,记忆中的悲伤全都源于这个人。

当他看到红外监控器上暗室禁闭中的那个女生时是在时玄旁边,那时候他们都在束手无措的等消息。他问这个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误,而只听到的回答是“她本身就是个错误。”

对面的时玄很淡然,而敖海的内心却泛出不小的波澜。这一定是一种充满被人否定怀疑和驱逐的人生,会吸引周边无数觊觎者的阴谋,她的身边应该会充斥着谎言虚伪和死亡……

这人却如此淡然?他如是想着,看到那人只是仰面躺在黑暗中水泥地上发呆。

“她……”敖海想问什么,但感觉自己问题太多反而说不出口。“她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人物。”时玄翻看着一叠报告。

“你在看什么?”敖海问。

“破例给你看。”时玄笑着递给他。敖海看到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一张照片:实验台上躺着正是那个刘宇城,胸腔被打开,剥离的部分皮肉被翻开,浑身插着管线。半睁着双眼黯淡无光。

“她受伤了吗?……”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双眼睛。时玄摇摇头:“艾克非质的专项实验,测试宿主清醒状态下艾质的活动和放射情况。像这种程度的实验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每一次都像一次死亡。“因为艾质的作用,她机体复原能力是正常人的10倍以上。”时玄好像能看到他所想,谐谑着,“要是拉的仇恨太多,她这样死了多少个来回,也算是扯平了。”似乎正中了敖海的心思。

“听说你对她申请保护了?”时玄问。敖海点点头,时玄也点点头:“是‘为了全人类’。”敖海却摇头说:“我是忠于组织最伟大的‘人权领导者’。”

时玄看了他一眼问:“这就是你特地从国外调回来的原因?”

敖海点点头:“‘那个人’对我的命令。”时玄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表情变化,所谓的“那个人”为什么在这个关头把一个局外人,而且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调遣回来参与这个事儿?包括付阑迟迟都不做出行动恐怕也是“那个人”的命令,不然以他的性格绝对不容许这个时候宇城独陷险境。

“你的手臂上,是什么?”对方突然问,时玄思考的时候无意间挽起袖子露出了左臂上一只壁虎形状的刺青。

他下意识的用手捂了一下没说话,敖海转过身继续盯着监控上的那个人沉默着,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唤起,但他压抑着。

然而“陈默海”这个名字根本无法避免被提起。眼前的这个时玄就是8年前和陈默海有过渊源的人,和那场悲剧有关的人。他手中紧攥着一张字条,是付阑曾经给过他那个从未露面的“人权领导者”的一张字条,上写着:“荣归于任务,光明于结束。”

……

……

也许就是那个“门”吸收的艾质催生“人格”的能量才对自己的影响那么大吧,宇城发现那个房间只是仿照了当年那个地下赌场自己所在的房间布置的,也许那个隐藏的男人把她带到那里就是为了让她唤醒记忆,从而消掉那个“门”。虽然他依然没有正面出现就消失了。

宇城从那个房间走出来才慢慢恢复自己对现状的认知。觉得应该去找维利安娜,或者好好想想从这里出去,或者再去找找那个神秘的男人,或者……干脆躺下等救援……

但是还能等到救援吗?自己现在的处境似乎比进来之前还要复杂,如果多年前犯下滔天大罪不假,能苟活到现在简直是万幸。

她甚至根本不愿得到救助,此时此刻已经陷入深深的自厌,没法面对自己罪恶的过去。也许自我存在就是个天大的错误,一个擅自行动的危险人物,说不定哪天因为一念之差而暴走造成悲剧。

在走廊里拖着步子,这里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她根本不能判断自己走到了哪里。周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也没有那个神秘男人和他的黑衣同伙,如果被抓起来说不定还能图个方便,可那队人似乎目前对她没什么兴趣。

宇城懊恼的叹口气摸索着旁边的石壁继续前行,但她感到有些燥热而闻到传来的阵阵焦灼味儿。

她明白了,并不是因为周边没有照明而黑暗,而是远处本身昏暗的灯光早已被烟雾笼罩。

前面的烟雾愈发刺鼻,对于没什么装备的自己执意向前只会被呛死,可是后路却是刚才离开的房间也是死路,她没法判断外面的火到底烧了多久,前景不会好到哪去。

突然身边几道激光闪过,浓重烟雾内传来一声大喝:“那边的人!不许动!”昏暗的浓雾中逐渐显露两个慢慢靠近的黑影,周边的温热愈发呛人,她咳嗽了几下慢慢举起手抱头,而那两束激光也聚焦在她脸上。

“是她吗?”一个男人低声问旁边的同伙,一个女声回答:“错不了,刚刚接收到总部实验室发来的坐标。”“实验室数据恢复了?”“恩,之前人为干扰清除了。”

“hello…”男的试探性的朝宇城打了个招呼。“闭嘴!”旁边女人呵斥了一声,一只枪管穿过浓烟清晰的指向她的面门,她后退两步,那两个人站定,即便没有瞄准器她也逃不过子弹。

她看清楚那两个是特勤组的人,叫草莓的女人把手臂上定位器关上,它一直发出微弱的蜂鸣提醒目标就在眼前。

“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那就是申请精神鉴定。”那女人口音带着嘲讽。

宇城摇摇头,那女人问:“你是不是这里面人的同伙?”

“不是。”她回答。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女人把枪抬高一点,“你跟谁是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