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皆惊疑地望着他,张兰亭声音奇异道:“‘神战失利,残族归海,余等滞留中土,隐姓埋名,不甘所学埋没,慕东皇,遂建太一,望来日重返仙山。’留下这段话的人叫做独孤客,乃是神教开派祖师之一。”
言毕,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在诸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惊怔当场的张元宗身上。独孤客的话再明显不过,原来太一教竟还有这样的渊源。若是放在以前,玉九重透露这条秘辛,白魔一定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如今时移世易,他难以等闲视之。
张元宗脑海中涌现了诸多纷杂的念头,许多平日忽略的细节忽然水到渠成地联系起来。太一教共有八脉弟子,蓬莱总分八部族人,天师古神之术高深莫测,境魔尤有胜之,药王医毒冠绝中土,病魔于此道已臻化境。原来一切都是一脉相承,他最后怔怔道:“没想到太一教竟源出蓬莱!”
当他挑明诸人心中所想,余人闻言皆是勃然变色。白魔、巫千雪、玉无双处于太一教的核心,对此亦是闻所未闻。楚青岩眉宇间锋芒隐现,一缕剑气泻出,流光微微移动,剑尖从袖口探出。
如今中土武林高手辈出,人才风流,可谓是难得的繁荣昌盛的大世。可碧波浩渺深处,传说中的蓬莱竟虎视眈眈,欲一举覆灭中土,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就算蓬莱已然败露行迹,即便龙门趁机公之于众,可天下又会有多少人响应?
孤悬海外,偏僻一隅,欲蚍蜉撼大树,奢望颠覆广袤无垠的中土,真是可笑不自量!危言耸听!中土芸芸,料想最后不过视之为狂热妄为之举,一笑置之罢了。力挽狂澜,改变历史格局的从来都不是天下人。
太一教源自蓬莱,这是多么可怕的真相!一旦两者强强联手,中土岂不危矣!而濒临这场浩劫的众生却还是蒙昧不知。时值千年,蓬莱现踪,龙门少年已知师门的宿命,乍闻此语,不免心生戒备,条件反射地积蓄剑气。
张元宗淡淡扫了师弟一眼,楚青岩渐渐松弛了绷紧的背脊。亭中充斥着紧张的气氛,太一教的立场,或者说是张兰亭的态度,将会影响中土对抗千年浩劫的格局。张兰亭身躯微微前倾,微嘲道:“无论是神教的渊源,还是本座的出身,你认为本座该如何抉择?”
张元宗无视他的嘲弄,郑重道:“一旦蓬莱大举出动,万象搜灵阵运转,中土破碎,生灵涂炭,太一教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白魔这时开口道:“中土是神教大业根基所在,万万不容他人染指。”
张兰亭料到他会旗帜鲜明地支持张元宗,看也不看他一眼,伸手轻敲亭中石桌,淡淡道:“谁说神教要独善其身?”言下之意是要参与到这场浩劫中,白魔心下疑虑万分,神教何去何从,当自今日起,遂问道:“你准备如何应对此事?”
张兰亭佯作思虑,然后森然道:“本座倒要好好想一想,……若是率神教认祖归宗,让出九幽山,蓬莱想必乐见其成。蓬莱先祖也是本座的先祖,蓬莱之仇也是本座之仇,何不同他们一道将中土搅个天翻地覆,岂不快哉!”
此言令人胆战心惊,若太一教真要助纣为虐,中土必将流血漂橹。张兰亭忽而皱眉摇头,认真道:“此举不妥,神教与蓬莱毕竟是同源不同流,归附之后只怕地位尴尬,本座怎能仰其鼻息,还是作罢。”
诸人提起来的心又慢慢落定,张元宗并不认为他是松口同意,果然听其又冷声道:“神教志在天下,这等荒洋宵小不足为惧,若是井水不犯河水便相安无事,若胆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至于囚龙寺等派的生死又与本座何干?”
亭中诸人脸色又是一变,齐刷刷盯着张兰亭的面容,揣测他此言的真假。无论是方才投靠蓬莱之言,还是此时隔岸观火之语,都会将中土置于烈火烹油之上,蓬莱长驱直入,不知将有多少人遭殃。
张元宗斟酌道:“以前的青城,如今的峨眉,都灭于林婉君一人之手,就是败血之乱,也是她一手促成。那慕容太阴只怕也不是别人,正是蓬莱的高手,甚至位列十魔长老之位。若是蓬莱不正面应战,一意行那阴诡之事,无人能够幸免。”
提起慕容太阴,玉无双脸色一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自己根本不具有报仇的实力。张兰亭冷冷道:“总有一天本座会亲手将她的头颅摆在师父的墓前,就不劳你费心。”玉无双微微垂落目光,渐渐平缓了心绪。
张元宗不以为意,继续道:“先不谈蓬莱的高手如何厉害,便是这些诡谲手段也令人胆寒。观当今各方势力,太一教当为中土第一,他们遣人潜伏如此之久,怎么看来九幽山都是他们首要解决的目标。”
张兰亭目光微动,鄙夷道:“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张元宗平静道:“以蓬莱的手段,要想在昆仑等地定穴血祭并不是难事,而九幽山占据天险,太一教又高手众多,很显然他们最棘手的便是你和九幽山。一旦天象鼎盛,蓬莱势必施展雷霆手段。”
“如果他们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一定会全力攻打九幽山,你们将会承受最大的压力。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太一教都会元气大伤,此消彼长,那时又当如何?再谈什么雄图大业,都是枉然。”
两人虽然是亲生兄弟,但张元宗代表了正道,张兰亭代表了邪道,之间自然无法用直白敏感的语言。张兰亭忽然笑道:“依你所说,神教与蓬莱敌对,必败无疑,那么本座还要重新考虑考虑,是否有必要归顺蓬莱?”
张元宗浑身陡生凛然之气,转而又化为郁郁之意,最后怅然道:“无论你我怎么抉择,蓬莱都不会放过我们。他们已经被仇恨泯灭了人性,我们在他们眼中只是布阵的工具。当年,我们的娘亲不就是为此而死吗?”
张兰亭呼吸一窒,胸腔中有股气流在冲撞,疼痛如此清晰。娘亲?娘亲!即使他没有丝毫的记忆,可那种母子之情本就深深烙印在骨血之中。张素琼为了他们两兄弟,被蓬莱逼死,当张元宗生生揭开落满尘埃的过去,他心中不免恻然。
他有些愤恨他故意提起娘亲,浑身散出一股戾气,一双怒目电射张元宗。此刻张元宗神色冷寂,双眼有些失神,眸底是粘稠地化不开的悲伤。在张兰亭的印象中,处境再艰难,他也未曾有过这样的神情,他一直都是温和、包容而平淡的,他忽然不想再追究他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