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光注意吃了呗,你爸爸那天穿了件黄色皮夹克,对吧?”
“不对,我爸那天穿的是黑色大衣。”
所有这一切,最终都变成了刚刚梁福在预审室里交代情况的一幕。李春秋听见这个“故事”了吗?丁战国的表情越发凝重起来。窗台上的仙人球已经快被他拔秃了,可国民党扎在哈尔滨公安局里的刺仍找不到头绪。丁战国一面想尽快找出奸细,一面又不愿相信李春秋就是这个人。此刻他的心就像钟摆一般,沉重又摇摆不定。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人不见了?怎么回事?”丁战国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停跳了几秒钟,但很快他打断电话那头的声音,果断说道:“听我说。你们立刻赶到火车站,配合一组的同志,控制住每一个进站口。目标一旦出现,立即逮捕。”
紧接着,他挂掉电话,马上拨通了另一组的电话号码:“二组,我是丁战国。严密监视好目标,一出现,你们可以立即逮捕。”
在等待三组电话接通的时候,丁战国焦急地看着窗外。大鱼已经入网,如果这时让他跑了,以后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是丁战国。传达三组所有人,目标现在已经消失,有可能从你们那边逃离哈尔滨。监控范围要扩大,身高、体态类似的人,都要排查,包括女人。要防止目标化装潜逃——”
必须迅速把网口收紧,要快,要准。丁战国一边在电话里布置,一边在心里暗暗地想着。就在他几乎望眼欲穿,感觉大鱼已经触手可及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丁战国惊讶地望着窗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电话里频频传来“喂,喂”的声音,他才醒过神来,有些疲惫地说道:“计划取消。通知一组、二组,都撤回来吧,全部的人。”
已近中午,陆续有人下班出去吃饭。人来人往中,只见李春秋拎着三个肘子,从公安局大院门口走了进来。
经过预审室门口,李春秋边张望着推门进去,边问道:“你们丁科长呢?”
一个侦查员左右看了看,回道:“去厕所了吧,刚才还在这儿呢。”说完,又低头盯着画师的夹板琢磨。只见画师描了一笔,回头看看身边的梁福,梁福摇摇头;又描了一笔,梁福还是皱皱眉。画师叹了口气,停下手,问道:“你再想想,下巴这儿宽还是窄?”
梁福张口结舌地吭哧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道:“不宽,也说不上窄。”画师又叹了口气,举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法落笔。
李春秋好奇地凑过去,端详了一会儿,呵呵笑道:“怎么越看越像我啊。”
话一出口,预审室里所有的目光都会聚到了李春秋身上。李春秋见状,索性把画纸拿过来,比在自己的脸旁边,转着圈地让大家看。大家都蒙了。李春秋又走到梁福跟前,问道:“你再仔细看看,那个人像我吗?”
梁福上下打量着李春秋,不知说什么好。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把画像抢了过去,是丁战国。他把画像重新放回夹板,瞪了李春秋一眼:“你跟着裹什么乱,我的肘子呢?”
李春秋在办公室喝了点儿水,拎着东西准备再次出门。小李从外面兴冲冲地走进来:“去哪儿啊?丁科长说中午请咱俩吃饭。”
“什么喜事?”
“这么会儿工夫就忘了,谁拼出账本他就请谁,他赖不了。”
“哦,想起来了,你去吧,我还有事。”
“大中午的,去哪儿也得吃饭啊,丁科长难得请客。”
李春秋晃晃手里的东西,懒洋洋地说:“这两天老吵架,我得把这个给你嫂子送过去。”
“肘子?”
李春秋边往外走,边说道:“这不叫肘子,叫台阶——男人一结婚,就戴上了嚼子,烦哪。你还年轻,不懂。”
“你再想想,是不是哪个地方暴露了?”办公室里,丁战国对刚刚回来的跟踪组长说。
“不可能。”跟踪组长说,“这一路上,他连头都没回过,不可能看见我们。”
“那你觉得他突然过马路,是巧合还是有意?”
“这说不好,都有可能。”
“那就是说,要么是个棒槌,要么是个高手。”丁战国望向窗外,意味深长地说道。他让跟踪组长先去吃饭,准备一会儿午饭的时候,再试探试探李春秋。
丁战国放下电话,盯着李春秋说道:“还摆啊?好事儿来了,忙完再跟你下。”
“坐下。”李春秋依旧看着棋盘说,“等车把人带回来,再近的路也得十五分钟。我还能杀你两盘。这次让你一个炮。”
丁战国看看表,觉得在理,坐在桌旁说:“接着吹。”
一直下到押送梁福的车开进公安局大院,丁战国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临走前还跟李春秋相约改天再战。丁战国脚步渐远,李春秋隔着窗户向外张望。汽车上走下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矮胖,胡子拉碴,走路晃晃悠悠的,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
不一会儿,楼道里脚步声渐密,远远听见丁战国说“先把人带到预审室”。李春秋想了想,先回自己的办公室,简单整理了一下。之后,他穿上外套,慢慢向外走去。政治部、交通科、财务科、预审室,随着脚步渐渐靠近,屋里的谈话声也依稀可闻。
“你经常去鼎丰酒楼?”丁战国问道。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想必是梁福。
李春秋站在预审室的门口,门玻璃上的帘子并没有落下。他侧身朝里面看了一眼,见丁战国把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水递给梁福,嘴上还随意地聊着:“老板娘刚刚从这儿回去,她跟我抱怨说你经常赊账。”
梁福接过水,有些尴尬地回道:“贩猪卖肉,挣的就是两边的钱。有时候收肉的饭馆不给结账,买猪的钱我还得垫着。手头紧,嘴上还戒不了,就去赊一口。”
“只要不烂醉,这不算毛病。一月七号那天晚上,你又去了?”丁战国笑了笑,问道。
“对。”
丁战国把一张照片递给梁福,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梁福接过照片看了看,说:“这女的,见过。”
“哪天?”
“就七号那天。”
“那么多人,你都记得住?”
“常客我都认识。那个女的面生,还叼着洋烟卷抽,我就多看了两眼。”
“她坐在什么位置?”
“柜台左边。”
女的,柜台左边,刚刚递过去的照片肯定是尹秋萍。李春秋此刻蹲在预审室的门外,假装系鞋带。
“就她一个?”丁战国在屋里继续问道。
“还有一个男的,坐她对面。”
李春秋搭着鞋带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这个酒鬼真的看到他了吗?
预审室内,丁战国的问题还在继续:“他穿什么衣服?”
“好像是件黑色的呢子大衣,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还戴条围巾,其他……就想不起来了。”
“你可不像去吃饭,专门去跟梢的都没你记得这么清楚。”见梁福如此对答如流,丁战国似乎也有些怀疑。
只听梁福讪笑着说:“那女的,长得挺好看。我就想看看,啥样的男人会跟她在一起。”
“哦,那你应该印象很深,能想起来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吗?”
“应该差不多。”
丁战国对预审员说:“马上给画师打电话。我去通知高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