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一规模进攻的消息传到拜伦怀特耳中时,他几乎有些哀怨地报告说他不知道现场的法警队伍是否能抵挡住这次猛攻。他的痛苦语气将罗伯特肯尼迪推向了进退两难的抉择边缘。“就这样吧,”他说;他这就给总统打电话。接下来罗伯特与怀特进行了一场关于法律细节的争论。如果要调动军队必须要有总统声明,但肯尼迪总统此刻远在弗吉尼亚州北部米德伯格镇的马场里,派出直升机带着声明书赶去米德伯格镇获得总统签字批准肯定来不及。那么在直升飞机落地并且取得总统签字之前就发动军队从本宁堡奔赴麦克斯威尔空军基地是否合法呢?
马歇尔的建议令罗伯特犹豫不决。很快传来消息,新一轮催泪瓦斯齐射再次逼退了暴徒的攻势。就在局势暂且缓和之际,又传来了另一条出人意料的动态,帕特森州长宣布戒严。蒙哥马利市警察组成方阵开赴教堂,警官们高喊着“全体都有,马上行动!”方阵后面是第一批十五名阿拉巴马州国民警卫队士兵,他们头顶白色头盔,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行军速度极快。另外一百名警卫队士兵随后也立即赶了上来。警察把暴徒赶离了教堂前的周边区域,警卫队士兵则在原地就位。拜伦怀特命令法警指挥麦克肖恩立即找到统领第一批警卫队的上校并将联邦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了州武装部队。那位上校命法警撤离现场。在教堂附近的另一处地点,苏利文专员终于在当晚首次亮相,好几名白人少年向他的车投掷了砖块。
一见到外头的士兵,教堂内就爆发出了赞美上帝的呼喊声。信众们都以为那是肯尼迪总统派来的联邦军队。西伊牧师与其他演讲者登上布道坛,声称今晚是一个流芳千古且得神庇佑的拯救之夜,因为联邦政府先是派遣法警,继而又专程调动士兵来对抗白人暴徒,保护黑人平民。尽管教堂里满地都是碎玻璃,尽管会众们全都精神焦虑,尽管孩子们全都精疲力竭,尽管空气里弥漫着催泪瓦斯的刺鼻味道,但是门外的骚乱终于还是被镇压了下去。这些磨难的勋章只能让会众们更加下定决心一定要实现此行的目的。大家又吟唱了好几首赞美诗并且通过进一步介绍与自由乘车者们加深了情感联系。10点过后金终于登上布道坛,开始发表本次大会的主要演说。
金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遵循着标准的金式主题,内容涵盖了历史、爱与不义。但是眼前的危机促使他在讲稿中添加了一段谴责帕特森州长的内容。他认为自从自由乘车者首次进入阿拉巴马州以来,帕特森州长的表现就非常难看。“州长必须为上周在阿拉巴马州爆发的恶劣行径承担根本责任。他惯于宣扬蔑视法律的言论,发表刻薄的公开声明,采取不负责任的行动,从而创造出了有利于暴力蔓延发展的氛围。”这条背离了预定讲稿的言论得到了记者们的记录;其他脱稿言论则没能流传下来。这段讲话极其显著地影响了会众们——像金这样杰出的牧师恰好碰上宛如圣经故事当中的激烈场景,达成这种效果也不足为奇。为了支持深植于他们信仰之中的事业,金与听众们经受了火焰、石块、拳头和催泪瓦斯的洗礼。午夜降临时,距离第一批会众抵达教堂大约过了七个小时。金低头看去,一张张面孔依旧浸透了汗珠,但是激情却几乎已经耗尽了。
与此同时在司法部长办公室里,竭尽全力才得以实现的救援或许也蒙蔽了罗伯特肯尼迪的判断力,致使他犯下了在他看来那一周里最严重的政治错误,事后他一直后悔不已:他听任一位合众国际社摄影师拍下了一张他穿着随意、脚跷在桌上打电话的照片。这张照片将会伴随着阿拉巴马州包围战的新闻传遍全国,司法部长也将会收到一大批愤怒的批评信件,斥责他在工作的时候邋里邋遢、不成体统。从那以后罗伯特一定会在不穿西装的时候极力避免拍摄工作照。
回到教堂这边,刚刚发生的意外再次将金推向了绝望。金宣布弥撒大会结束之后会众们纷纷向门口走去,却发现军队不允许他们离开。国民警卫队的士兵们高举刺刀,向内对着教堂的各个门口,向外对着正在散去的暴徒。在这个充满疯狂的夜晚,眼下的事态转折倒是与一开始的状况遥相呼应:之前会众们想进进不来,现在他们则是想出出不去。但是会众们实在是太累了,根本没心思自我解嘲。他们只知道原本的救兵已经转变为了看守,保护他们的援军竟然听命于那个无法无天的迫害者帕特森州长,而联邦法警则在视野里彻底消失了。有些人试图硬挤出去,却被步枪枪托砸了回来。有些人认为州政府打算趁此机会将自由乘车者一网打尽。还有些人则宣称如此恶劣的行径不会得到上帝的庇佑。咒骂与更为刺耳的言论不绝于耳。于是金走到门前,希望能与戒严指挥官陆军副官亨利万斯格雷厄姆(henryvgraha)谈一谈。
金向格雷厄姆求情,表示关在教堂里的人们急需回家吃饭洗澡,服药治伤,给亲人们报平安。格雷厄姆则回复说目前的情况太不稳定。他带来的消息实在太坏,以至于金不得不设法让格雷厄姆亲自向会众们宣布这条消息。这位长官带领一列副官进入教堂,其中一位副官向会众们朗读了帕特森州长宣布的戒严令。就如帕特森的所有公开声明一样,戒严令的措辞同样毫不留情地反对了他们的事业。格雷厄姆将军随后声明教堂会众应当待在教堂里,“至少眼下不能离开,可能要一直等到早上。”
格雷厄姆与其随行人员离开后,金跑下楼给罗伯特肯尼迪打了另一通紧急电话,后者借口自己在后半夜要接受《纽约时报》记者采访,准备中断连线。“你本不该撤走法警的,”金愤怒地抗议道。他的吼声迫使罗伯特把听筒拿离了耳边。满心懊恼的金终于失控了。他指责罗伯特抛弃了他的支持者,听任他们沦为帕特森州长手下国民警卫队的人质,现在国民警卫队已经彻底把持了局面。这么多人在如此之大的压力下挤在教堂里,随时都有人可能会犯心脏病或者遭受中风。他进一步质问道,既然当局听任教堂会众遭受人身威胁,然后又强迫他们在毫无人道的条件下整晚挤在一起,那么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没有正义可言。他说他觉得自己遭到了出卖。
这番话气得罗伯特也抛开了矜持。他已经受够了叫他采取进一步行动的请求与督促,而且金将他与帕特森相提并论的言辞也严重伤害了他的感情,毕竟州长一直在公然蔑视自由乘车者的权利,而他却始终都站在自由乘车者一边。“嘿,牧师,别跟我来这套!你我心里都清楚,要不是美国联邦法警罩着你们,你的尸体现在就跟凯尔西的螺母一样僵了!”
电话另一头陷入了漫长的静默,金无疑正在苦苦思索“凯尔西的螺母”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罗伯特从波士顿政界听来的晦涩用词。总之罗伯特的语气具有毋庸置疑的冲击力,迫使金生生咽下了一肚子反驳,消沉地做出了妥协。“好吧,”他叹气道,“好吧。”他挂断电话之后就去协助西伊筹划了最乐观可行的让步建议。他们确定了一条“一分钟规则”,安排数百名会众排队通过教堂内唯一一条电话线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孩子们在地下室的桌子上睡觉,老人们则躺卧在阿博纳西的酒红色教堂长椅软垫上。
金挂断电话没多久,帕特森州长就通过电话找上了罗伯特。过去两天他一直在被迫玩消失,如今他终于主动打来了电话。“现在你终于得偿所愿了是吧?”帕特森激动地说道。“你可算是把冲突挑起来了。你还动用了国民警卫队,你还得到了戒严令。你不就是想要这么闹吗?”他将一切暴力行为都怪罪在了罗伯特头上。罗伯特则坚称州长始终不情愿出手制止暴力才是局面恶化至此的根本原因。在激烈争吵期间,罗伯特插嘴问道,既然一切都在帕特森的掌控之中,那么能不能允许黑人们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教堂。州长答道国民警卫队能确保除了金以外所有黑人的安全,至于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但我不相信,约翰,”罗伯特说道。“让格雷厄姆将军给我打电话,我要让他亲口对我说。我要听一个美国陆军将军亲口告诉我他没有能力保护马丁路德金。”帕特森在电话里提高嗓门指责罗伯特没有抓住要点。问题不在于军事能力,而在于公众看法。假如阿拉巴马州的民众们认为帕特森救助了最受阿拉巴马州厌恶的头号歹人,“那么你就等于毁灭了我们的政治前途。”
“约翰,教堂里那些人的性命可比我们的政治前途重要多了。”罗伯特毫无羞赧之意地祭出了刚刚拱手出让给金的道德制高点。
天快放亮的时候,拜伦怀特派威廉欧瑞克前往国民警卫队迪克西师的战地指挥部,试图与格雷厄姆将军实现停战。欧瑞克被领进一间挂满了邦联旗帜的房间,屋里气氛十分凝重,令他不禁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前来求和的俄官。“将军,我是来协商的,”他说。“我们想知道您的部队是否会撤离教堂并且让里面的人们都回家。”格雷厄姆回答这要由州长决定。实在按捺不住的欧瑞克脱口说道自己已经累坏了,不想再玩花样了。为了制止联邦当局与州当局发生战争,自己必须带着答复离开这个房间。于是双方很快便达成了和解。
凌晨四点半,第一批国民警卫队上车撤离了教堂。对于依旧劲头十足的夏特沃斯来说,过去这一夜里最值得记取的经验就是阿拉巴马州政府被迫在对抗州内种族隔离的斗争当中保护了黑人。喜怨交加的夏特沃斯开始把帕特森州长称作“帕特”,借以纪念这段你不情我不愿的新建伙伴关系。当天晚些时候他对另一批教堂会众夸口时这样说道:“今天早晨我离开教堂之后是帕特的士兵把我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