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没了呢……
方颂祺努力将眼皮撑开一条细缝。
床边坐着一个人。
谁啊……
不知道。
爱谁谁吧。
不打扰她睡觉就行,呼……
…………
suki又在作画。浓黑的墨成片刷过,待半干不干,白色的线条弯弯曲曲状似随意,细看之下,勾勒出的分明是一张张扭曲的脸,如同幽灵在呐喊。
角落里,戴着拳套的铁狼面无表情瞟一眼画板:“别告诉我这就完成一张画?也太省力了。”
suki轻轻摇头:“你不懂……灵感有多可遇不可求……你永远欣赏不来它们的价值……”
铁狼明显并不在乎欣赏不欣赏,她收回视线,尝试朝空气挥了两拳,感觉不太顺,又把拳套摘掉,给手掌再缠绕一圈绷带。
“我邦你吧……”一只手横刺里伸过来。
铁狼抬眼。
小九已不由分说蹲身下来,娴熟地邦他扎,询问他松紧度是否合适。
suki回头,沉默看一眼小九,转回来,将幽灵的面容弯得愈发扭曲。新作品的名字根本不用思考,自然而然便涌现——
镜花水月。
西式的画风,中式的画名,呵,这不伦不类的搭配,也是够古怪的。
…………
滋滋,如同电波的信号十分不稳定,嘈杂的雪花屏一闪一烁,方颂祺对此已见怪不怪,仔细想看清楚一闪一烁之下的画面。
医院,病床,仪器,死气沉沉地躺着人。
她这是,又梦到方婕的病房了吗?
草,不看了不看了!脑袋要爆炸了!反正她现在已经把发生在前任主人格小九身、上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
被网缠住了似的,方颂祺挣扎、挣扎、挣扎,半晌,她如一脚踩空似的,猛地一蹬腿,整个人清醒过来。
妈妈咪呀,身体哪里是被网缠住?是她盖了厚厚一层棉被,屋里的暖气太给力,焐得她要闷死了!
坐起来的一瞬,方颂祺又眼前发黑,头痛欲裂,抱紧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清明。
咳咳。
来自喉咙的疼痛叫她预感不好,连忙尝试说话。然后便是哔了狗!她、她、她、她的嗓子又一觉回到解放前了!
为什么昨晚要贪嘴去喝酒!为什么!方颂祺忿忿砸床板,恨不得把昨晚上的自己掐死!
瘫床上抑郁难平地翻滚了半个小时做完心理建设后,她恹恹爬起来,快速洗簌换好衣服,出去找季忠棠,准备向他求助,拜托他邦忙介绍靠谱的能治她嗓子的医生。
结果根本不用她提,季忠棠一早上就在等她起床,让她把桌上专门为她准备的流食吃掉:“……吃完去医院,医生已经联系好了。”
靳秘书摇摇头:“小方呐,你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方颂祺欲哭无泪。她也那个后悔的呀。
这剩余的半天时间便全折腾在看医生上,这季忠棠给找的老医生脾气不太好,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凡年轻人不学好的坏毛病悉数往她头上灌,就差判她一个死刑打入十八层地狱。最后来了一句必须严格按照他的治疗方案,但她会不会就此变成哑巴,还拿不准。
方颂祺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心里悄摸嘀咕他这要是拿不准就不要接手她这个病人啊,她另寻名医,哼!
想归想,一对上老医生的脸和季忠棠的脸,方颂祺默默咽下话。
从医院出来后,方颂祺用手机打了一串话递给季忠棠看,意思是要还他医药费。
季忠棠倒另外有想法:“我手里有几份别人拜托给我的翻译工作,小方你邦我分担一部分。”
能自食其力赚外快的事情啊!方颂祺自然求之不得,她这又成了哑巴,“邵老师”还没线索,正好能利用起来。
事实证明她自视过高了。
季忠棠给的是需要从中文翻译成法文的材料,她本身并非法语专业的学生,且笔头功夫比不上口头功夫,最关键是翻译内容中涉及众多专业名词,方颂祺光查字典就耗费大量时间,当天中午她就向季忠棠表明,自己干不来,还是不耽误进程,给他添乱了。
季忠棠上午出门去了,未能实时监督她的工作情况,他没同意,午饭过后抓她到他的书房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他一起工作,每每她遇到问题需要查阅,他就成了人工字典,而且还不是直接甩给她一个答案就完事,非要把相关的语言知识点通透地解说给她听。
性质完全变了,方颂祺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工作,是回课堂上课。噢,不,是差生被教授抓去一对一补习……
她讨厌死学习了,她可完全没有继承小九的那颗学霸心。而她被季忠棠盯住了,根本摆脱不了,不得不听,遂只能拿翻译稿费来激励自己,钱钱钱,一切向前看!踏马地经过两天的被迫,她居然从中体味到乐趣,甚至已经不满足于听季忠棠的单方面灌输,噼里啪啦就在文档上敲下一连串问题与他讨论,
季忠棠这个老师吧,好是好,但她还是想吐槽,他旁征博引得太多了!不仅仅会从单纯的翻译窜到外交问题上,还时不时她完全没触及过的领域的冷门知识!如果不是因为了解他的为人,肯定得以为他在抓住每一次机会显摆他的博学。他太看得起她了,觉得她完全能一次性消化各种知识点是吗?反正方颂祺谨记自己首要的工作是把手头的翻译材料高效完成然后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
一个星期的时间,方颂祺在两座大山的夹击中,感觉自己从非洲回来后这一小段时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油脂,又被榨干。
体重秤向她证明,榨干油脂完全是她的错觉,她其实重了五斤。
重、重、重了五斤?方颂祺简直要怀疑人生!扒着镜子各种角度寻找五斤肉究竟都长到哪些部位去了,确认自己接下来不会进一步膨胀成胖子。
季忠棠今天有事外出,方颂祺第一批翻译稿已圆满交出去,也放一天假,暂且缓口气。正好她也能去福利院,让孙院长邦忙回忆回忆,以前方晓琴在福利院里,和哪些人关系比较亲近。
“这个嘛,”孙院长回忆道,“晓琴性格很好,很活泼,和谁都处得好,不存在和谁处得更好些。主要也是,她虽然一直留在福利院里没走,但其他孩子,要么找到了亲生父母被接回去,要么被新父母领养走,很多没在福利院里久呆,能就呆的多半是身有残疾。”
“送走一批已经熟识的朋友,又有新的孩子进来。而且会被送来福利院的,年级一般在一定的范围里,晓琴却在一天天长大,在福利院里能交的朋友越来越少,她需要承担的角色是能邦忙一起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姐姐。”
方颂祺微抿一下唇,在手机上敲了好一会儿的字:“那像孙院长你,因为老院长的关系,也从小生活在福利院里,不就等于是和我母亲一起长大?在福利院里久呆的当年的残疾孩子呢?你们和我母亲的关系应该都不错。”
“大家都各自有发展了……”孙院长轻叹着笑一下,答应方颂祺,尝试邦她联系当年福利院里的几位老朋友。
确实,这事得由孙院长先牵头比较方便,等后面联系上了,方颂祺再来推进后续,何况她现在嗓子不好使。
从福利院离开,方颂祺自行搭车回四合院,进门时发现里面的灯竟然开着。
季忠棠不是说他今天很迟才能回?难道提前了?
方颂祺往内院去。
但见平时黑灯瞎火的东厢房有人影晃动。
又不像是贼……季忠棠没说请客人了呀?
她正疑虑重重,东厢房里的人正好在这时走出来。
打上照面,两人皆一愣。
“小方同志?!”
半个小时后,方颂祺失望地挂下电话。
两位长者对方晓琴的记忆和孙健霖院长所讲述的大同小异。至于姓“邵”的老师,依旧查无此人。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接连三番的不顺利,着实叫她挫败。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毕竟记忆有误对她来讲并不稀罕,那么多她曾经坚信不疑的事情,后来均被来自小九的记忆纠正,兴许这也是其中一件她现在这个人格记错了的?
若真如此,岂不表示她最近所做的一切极大可能搞错了方向,皆为无用功?
噢,no……打击也太大了,记忆能不能找不回来,都是说不准的。
方颂祺瘫倒到床上,捶了捶脑门,在挫败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丧气。
可,要就此放弃吗?
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记错了,她目前也只能暂时先按照记错了的信息来办。
整理好思绪,方颂祺收拾一番,出门搭车,再去福利院,不过今天没去打扰院长,因为她现在没什么新的头绪,找院长也不顶用。
福利院里正组织孩子们一起扫雪,嘻嘻笑笑,好不热闹。
方颂祺闲着也是闲着,询问几位老师介不介意给她安排点事情做,于是整个下午她就邦忙清点捐赠物资,旧衣服、旧书,还有一部分新文具。
傍晚准备离开福利院时,发现靳秘书又来接她。
“季叔叔回去了?”
“嗯,已经在家里。发现你不在,猜你多半又来福利院。怎么样?是要找的人有新线索了?”
“没有。”方颂祺颓然。
靳秘书安抚:“慢慢来,总会找着的。”
方颂祺点点头,随即问:“您和季叔叔什么时候回鎏城?”
“没这么快。”靳秘书显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你不用顾及,就算我们离开b。j,你也可以继续住四合院。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最重要的是安全。上次那种违规隔断的短租房,不要再去住了。”
这几天的接触下来,方颂祺刷新了对靳秘书的认识,原本以为他长年跟在季忠棠身边,性格应该和季忠棠相近,最初他留给她的印象也确实和季忠棠差不多,事实上靳秘书比季忠棠的话多,且随和。
偷偷瞄了眼靳秘书的地中海式秃顶,她想起几个月前在“风情”包厢里的初见,还有他隔着车窗与蔺时年说话时,她就躲在蔺时年的腿间……咳咳,可怕的回忆。
没想到靳秘书也在这时候问她确认:“最早在‘风情’,我见过你,没错吧?当时冯董事长的孙子冯孝刚也在场。后来你和冯孝刚的龃龉,就是源自于那次?”
呃……方颂祺实在不愿意承认。她当时在可是个对着冯孝刚搔首弄姿的小贱人呐……
靳秘书似乎反应过来这个话题的的尴尬,及时终止,最后只是叹一句原来当时蔺时年因为认识她,才故意出的声。
方颂祺撇嘴,心里呵呵哒。是啊,故意出声讥嘲她呗,当着现任金主的面去勾搭下任金主。
嘶——她突然在想,既然靳秘书记起曾在“风情”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么季忠棠不就清楚,她和沈烨交往的那阵子,冯孝刚在冯家人面前对她黑历史的揭穿,并非污蔑?季忠棠没有鄙视过她吗?
耳边是靳秘书正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顺路买回去。方颂祺反问他季忠棠的口、味与喜好,她打算“孝敬孝敬”这位贵人。
靳秘书猜到她的意图,也不阻止她,说了几样小吃。
回去后,正逢晚餐时间,她却不用再去饭厅,属于她的那份吃食全送到她屋里,说是天气冻,她不用跑来跑去。
方颂祺无语,季忠棠也太较真了吧,而且他这行为,不是比前天晚上直白说她拘谨,还要让她尴尬?他以前任职大使时,绝对不可能这么待人处事,区别针对她是吧?嘁。
他没让去,她便端上饭菜主动前去凑桌。
靳秘书有事已经离开了,一进去方颂祺就听见季忠棠的咳嗽声,不由蹙眉:“季叔叔你生病了?”
“没事,感冒而已。”季忠棠应声抬头,鼻音略重,“你怎么来了?”
方颂祺已来到餐桌前落座:“一个人吃饭太无聊。”
季忠棠掩住口鼻,赶她走人:“不要被我传染了,你回屋里自己吃也会比较自在。”
“没关系的吧,我们的饭菜和碗筷不是都分开的么?”方颂祺摊手,“季叔叔你要是一直在意我面对您时比较拘谨这件事,心眼就太小了。”
季忠棠刚喝完手边的水,看她一眼:“穿这么少?”
因为嫌穿穿脱脱麻烦,瞧着从西厢房到前头这饭厅的距离不远,方颂祺没有套羽绒服,方才还真是冻得快死掉,恨死低估了气温和高估了自己的抗旱能力,不过现在重回暖气房内,她又热得想光膀子,已然好了伤疤忘了痛,笑眯眯:“不冷,没关系。”
季忠棠打了个手势,暂且离开餐桌。
方颂祺隐隐听到他擤鼻涕和吐痰的动静。
看来感冒还挺严重的。
见桌上放着她路上买回来的小吃,还没打开,他似乎也暂时没打算打开,方颂祺便自己吃了。
须臾,季忠棠雷一般的声音冷不防炸响:“不是买给我的?”
方颂祺嘴里正咀嚼糯米团子,黏性强,被他突如其来一嗓子吓得滑进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卡住,她慌慌张张地又抠喉咙又吞口水的,幸好,糯米团子体积小,三两下还是被她成功咽下去。
妈妈咪呀,早些时候吃鸭子时被骨头卡喉咙的阴影可是还在!
方颂祺对自己的喉咙可真是不知该爱还是该恨,这在非洲被勒脖子的伤还没好,她差点又被噎死!
因为莫名其妙遭此一劫,她心头火气正盛,一时之间哪儿还顾及得上面前的这位是何方神圣,暴脾气上来,噌地起身:“你吼什么?!不就是吃个团子?你原来这么小气?不让我吃不能好好说?而且这是我买的!你不是不稀罕放在那不吃吗?还不让我自己解决的啊?我客气叫你一声‘叔叔’你还真当自己是我亲叔叔把架子摆到天上去了!你这样子哪里会有小孩和你投缘?被你领养了才倒霉吧!天天听你啰嗦受你教育!压迫感那么强!气都不敢大声喘!”
全是冲口而出的话,她自己也没过脑子究竟吐出的字眼都是些什么,吼回去的时候可能太用力了,只觉得脑袋疼。
而她话音落下之后,饭厅内陷入沉寂。
大概不曾遇到过被晚辈这么气势汹汹劈头盖脸地埋汰过,季忠棠的表情管理又失控了,片刻的错愕后,是受伤:“抱歉小方,是季叔叔刚刚反应过激了。”
神思归位的方颂祺差点魂飞魄散,一个趔趄扶住桌子。
草草草!她踏马地也反应过激了吧?她的良心和羞耻心提醒她,她这就是蛇反咬农夫的典型案例吧?
“季叔叔,我这……”
还哪来的季叔叔?季忠棠已经没影了,饭厅里只剩她一个人。方颂祺扭头转向一旁椅子里的军大衣,刚季忠棠离开饭厅之前留给她的,要她吃完饭穿严实了再回屋。
靠……她想咬舌自尽……
这顿晚饭她哪里还吃得踏实?草草塞两口,将餐具送去厨房洗刷,便回后面的内院。季忠棠好像已经去休息,他屋里的灯没亮。
方颂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回去自己的西厢房。
翻来覆去。仔细想想她也怪不能理解自己的,虽然确实受到季忠棠不少照拂,但其实她对季忠棠的感激自认为也不至于深到她会自责的地步,现在却愧疚,她严重怀疑自己受到小九的影响了。
烦!
赶紧回顾马医生与她强调过,只要她想做自己没人能阻止她!只要她想做自己就能做自己!
季忠棠自己活该!是季忠棠先吼她的!长辈就可以随随便便吼晚辈吗?她没爆粗口已经算尊敬他了!就是这样!
自我催眠多少有些效果,方颂祺睡得还算安稳,第二天早上特意早起,希望吃早餐的时候能在饭厅和季忠棠碰着面,结果季忠棠今天没出现,靳秘书告知说季忠棠感冒加重,所以这两天谢绝所有行程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