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他还真想让皇帝瞅瞅他的成果。
沈休文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小女孩,便双手撑着石头向上用力一蹬,拖着湿透的玄纱外袍立刻蹲到小女孩的身边,探查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点气。
沈休文放下大半心,捏住小女孩柔滑好看的下巴,使她张开嘴巴。他低头细瞧了瞧,见口中没有异物,就松了手,自己改成单膝着地,一腿曲起,将小女孩捞起来,让她肚子冲着他的膝盖,然后就使劲地拍她的背部。
小女孩开始吐水,好一阵才停下。沈休文把她放下来平躺在地,见她眼皮颤动,眼角竟滑下晶莹的泪珠,便轻柔道:“别怕,没事了。”
小女孩缓缓睁眸,露出明净纯真的瞳仁,此时那里似是盛满悲伤,让人见了不禁心中酸涩。
沈休文目光一滞,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道:“嘿,你还好吗?”
小女孩眨了下眼睛,看向他,闪过一丝惊讶,轻轻点了点下颚。
沈休文见她无事,冲她一笑道:“那就好,我去把另外两个人捞上来。”他看了下位置,深吸口气,就又跳下水去。
此时小女孩嘴角微微一动,似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只又闭上了眼睛。
沈休文来回两趟,超常发挥,总算在自己虚脱前把人都救上了岸。
那俩人也还是半大孩子,均是一身内侍的装束。他们在湖里不过呛了几口水,爬上来后见旁边小女孩口眼紧闭,吓得大声嚎哭起来。
“主子!主子!”
沈休文随意坐倒在地,正喘着气休息,被那嗓音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看向小女孩,见她微微皱眉,便道:“她还活着呢,你们快去叫家人来,别时间长了受凉生病。”
两个小内侍傻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
沈休文暗叹,这小女孩的侍从也太不靠谱了,怎么她家人会放她这么出来自个玩的?
他拧了把袍角的水,看着还在踌躇的两个,道:“怎么不动?你们,你留下照顾,你去传消息,别磨蹭了!”
这下那个年纪看着大些的终于踉跄起身,拔腿朝山上行宫方向跑去。年纪小点的跪在小女孩身旁手足无措了会,继续喊主子抹眼泪。
沈休文则望着那方向,眼神一凝。他又看向小女孩,见那内侍的举动,不由扶额道:“别喊了,你把她扶起来。”
“啊?”那内侍一脸茫然,打了个嗝,然后两眼一翻,竟然就厥过去了。
沈休文实在无语。看他穿着,应该是个小公公,好歹算是皇家御用服务员,就算不是特机灵,也不该这么,这么不经事吧?
好吧,毕竟看着还只是初中生的年龄,大概刚才落水惊吓过度,现在力竭就坚持不下去了。
沈休文站起身,瞅了瞅地上被暴晒的两人,叹口气,继续好人做到底。他先从后把那刚昏过去的小内侍夹起双腋,拖到近旁大树树荫底下放好。回头看了下小女孩纤细的身体,他使出劲一把公主抱抱起她,打算让她靠着树干,等人来接。
在树下,他正要松手放下她,随意看了一眼她的脸,却见她正凝视着他,也不知多久了。
沈休文微微一惊,复又咧嘴笑道:“你醒了,我让你的内侍去找人来了。”
小女孩用清莹秀澈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十分冷静,之前曾有的悲伤仿佛是种他的错觉。她忽闪了两下长长的睫毛,抿抿粉润的唇瓣,开口轻声道:“你不用在这了,先走吧。”
沈休文手臂一顿,轻轻地把她松开,然后洒脱一笑道:“好,那就告辞了。”
小女孩收拢双臂抱于胸前,在袖中紧钮住双手,垂眸微微点了点头。生死之际,她看到了很多。睁眼之后,她思考了很多。
她对自己说,端木福,你蠢一次就够了!既然你活下来了,你就要好好活下去,要活得比谁都好!
沈休文临走见她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有点肉乎乎的小脸蛋上神色莫名,紧紧抱着她自己,看上去倒是可怜又可爱。
他忍不住还是再问了一句:“你自己可以吗?”
端木福闻言抬眸,眼睛里似有泪水又要汹涌。但她强忍下来,轻声却又坚定地道:“我可以的,你快走。”
她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好人,果然流言不可信。她不想他立刻被卷进她的事里。她待会回去,总要弄出点动静来的。她的恩人,她自会想法报答他的恩情,但肯定不是眼下。
若是他此时不走,待会来了人,他就不好脱身了。她不知道宫里那些虚伪的嘴脸会不会凑过来搞事,但她真是一点都不想让眼前这个近看如清风朗月般的人见识到。
“好吧,再见。”沈休文微笑摆摆手,再看看路,便朝着一条山道走去。
端木福盯着他,觉得他那摇手的样子倒有两分传说中的傻样,嘴角不由微微翘了翘。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消失在山林中,才暗叹了口气收回。她又望向行宫的方向,见自己的永华宫总管高欢带着人急急赶来,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要好好活下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可是,她再不会退缩了,再也不会!
端木福冷眼扫过地上的小内侍,缓缓又闭上了眼睛。
“殿下!奴才来迟了!殿下!”不一会,高欢忧心忡忡地急奔到她身边。
端木福湿发散乱,小脸煞白,昏迷中还在呓语,嘴里轻唤着:“父皇,父皇……”
高欢忙令跟来的大宫女小心抱起她,又对后头的内侍道:“快,你先行一步去禀明皇上!”
他看着人把端木福送上软轿后,皱眉让人背起地上的小内侍,便下令返回行宫。
临走前,高欢望了一眼宁静的白云湖和那艘翻覆的内造采莲小舟,心中叹息。
大公主真是太天真了。
不同于在山中别院的日子,入住在这原身自小居住的房子里,才仅仅一夜,他恍惚间竟觉得是自己在此成长,就好像他本就是这儿的人一样。那些现代的记忆依旧清晰,却似有无形的手正在执行封存指令。
沈休文连穿越过来的那一刻都没有眼下感觉心慌。他紧抿着唇,咬着牙,重温着自己所有能立刻调动的现代画面。
亲人的面容,训他的上尉,同寝的舍友,高数高物的知识点,高考的试卷,单手换弹夹的诀窍,自己卧室的陈设,他的笔记本电脑,机器人试验的报告……
沈休文害怕这些本来真真切切的东西,就如被病毒侵蚀的数据,将逐渐脱离他的掌控。那是他之所以为他的根源,他不想失去!如果他忘记了现代,或者以为那仅是一场关于前世的梦,算不算就是另一种死亡?
这样的死亡比突然的离世更考验灵魂的强度。
他该怎么办?他该做点什么?
“公子,快要卯正了,您起来吗?”沈川在房外轻声问道。
沈休文打算今日进宫求见皇帝,所以昨晚怕睡晚了,跟沈川提了一句,让他早上六点前叫醒他。
“我醒了,”沈休文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随后跃身而起道,“沈川,早膳看看有什么豆饼之类拿两个来,其它的我先不吃了。”
“好的,公子。”沈川给他端来洗漱用水,领命而去。
沈休文简单梳洗了下,走到外屋,脚步又似有下意识地朝院中左厢房而去。他推开门,只见宽敞的练武房地上光影明灭,又倒映出一个浅淡的他的人影。
他的心猛然一跳,不知自己看到的是他自己,还是原身。
沈休文一咬牙,抬步进屋,目光在墙边武器架上掠过,并不碰那些刀枪剑戟,而是深吸口气,站在窗前,使了一套军体拳。
酣畅淋漓地打完,他的心豁然开朗。他是名军人。坚韧不拔,勇敢坚强才是他身为部队男儿应有的本色。
他魂是异乡来,身在此为客,把时光浪费在纠结上根本是舍本逐末。这眼下的分分秒秒,对他来说都是幸存时间,他的人生应该更有意义,而不是在意自己的魂还能“活”多久。就算他最后只记得他来自现代,而毫无具体的记忆支撑,他也还是他!
“公子,饼拿来了。”沈川过来道。
沈休文随手抹掉一把额汗,走回乐武堂,又洗漱了一遍,让沈川帮他弄好头发,咬着豆饼就直接出门了。
沈川跟在他身后,瞧着自家公子落拓不羁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十分潇洒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