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那三个乐手只能算认识,赵长安他相对熟些,可叫他们来送伞总有点怪。滕佳想来懒得干这事,骤然降温的暴雨天,她这么怕冷的人说不定已经进被窝了。
活了将近十八年,纪云生第一次发觉他是真的没有朋友。不过谁说人一定要有朋友?他不在乎。
坐回到钢琴前,他打算用弹琴来打发时间。再漫长的雨也总有停的时候,他只能等。
一旦知道在下雨,雨声就变大了,砸在地面和金属栏杆上的声音清晰可闻。琴房在雨声的包裹中像一艘将要倾没的船,雷声震得他耳边久久响着回音,他不知为什么刚才自己一点也没察觉。
雷雨天适合贝多芬,d小调17号奏鸣曲相当应景,他又闭上了眼睛。弹得烂熟的曲子,此时和雨声的节奏卡得严丝合缝。曲子被命名为《暴风雨》的确很贴切,不管从哪个角度。
高一那年夏天他与滕佳一家人去英国旅游时一起去看了场莎剧,正巧就是《暴风雨》。
莎士比亚年代的英文,对那时十四岁的他们比文言还晦涩。滕佳听不懂,在剧场里睡着了,他也听得一知半解。后来看到文本,才把当时舞台上的情景对上号。
现在再弹这首曲子,他又想起了戏里那些矛盾:依赖还是自由;恨还是同情;愤怒还是宽容。他喜欢莎士比亚对矛盾的解决方式——不解决。
那么多人的生活都一团糟,有多少矛盾是真正能得到解决的?他早已经习惯矛盾存在于他生活里,从来没试着去挣脱。他当然表达过不满,但他无法逃离。
内心的暴风雨从未停歇,习惯了就成了背景音乐。日子可以平静,他和父亲也可以假装和平。
“有的音乐单听也没那么动人,配上合适的场景一下子就让人懂了。”纪云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多月前奚敏对他说的这句话,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从前对他来说,弹琴就是弹琴。一开始不得不弹,后来慢慢成为像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就在刚刚,他发现这是他独处时最自在的一件事。
人类不是非得在人类中寻找友情。被迫弹了十四年,如今才意识到这世上唯一与他相互理解的竟是他的琴声。有那么一刻,他对纪胜民生出了些许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