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心原来攥着脆弱,而今朝那里捧着爱人,昔日藏匿的弱小便四溢逃窜开来。她起了思凡之心,也就成了一个脆弱之人。情爱让她上过青霄,情爱让她复坠于地。还好,一切都尚未开始。而今徒有暧昧,而暧昧是可以斩断的。关雨霂总是收敛情绪不露,她又哪里晓得这人同自己一般迷眼疯魔。
她独自一人临风立于末路边缘,要去同天搏个未来。若是还有未来,一切都可以续上,若是没有,她的爱人要有未来,而那里不当有一个过去之人。
于是她抬手,将千丈风波,全数揽入怀。谁都不晓得官袍下藏了多少个激荡。
怒火在腹中烧,清风在袖中穿,说的话,是酣中呓语,做的梦,是黄粱好梦。
定州那群王八蛋,朱福贵这个苍髯老贼,朝廷养了一帮子酒囊饭袋。
而她是什么,一个空有其勇的匹夫而已。她出身寒门又身为女子,幼年徒有才情而不得伸张。她的身份是从兄长那偷来的,她的志向是从家族那承来的,她不过就是家中小女儿,指望父兄一个肯定,求护天下一个昌平。
老天给了她希望,让她以为她能翻天,老天也给了她绝望,让她发现这天她翻不了。她往日所求甚多,压垮了扛不住的脊骨,而后她来到抚州,但求好生生守着一亩三分地,变一方之气象,可为何还是有人要苦苦相逼?古来豪杰万万,英雄书中寥寥,形势之下,连天子改弦更张都是难事,而况庶民?改变,纵是好的,也偏有人安于一隅见不得。庙堂一入,无人可独善其身,维谷之中,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折中而守,不过是缓刑。忽然一天,一声令下,天翻地改,全作竹篮打水,枉了张罗。
投簪多好,投簪已经来不及了。若不是贺明章的一封信,她怕是连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我本庸庸碌碌,却妄暗觑清霄。虚飘飘一纸功名,沉甸甸一顶官帽。变天?荒唐而可笑。
天穹残破不堪,雨后,当真有湛湛不可欺的青天吗?路途崎岖波折,远方,当真有圣人相传颂的太平吗?
她早就看不清了。她被抚州抚平了身上的毛躁,被海风吹平了突兀的棱角,被情爱钝化了入微的敏锐,偷着旦夕之安乐,度着无忧之闲时,同时,她也失去了不顾一切前行的力量。她累了,想停下脚步休息,想用最后的力气为爱人筑一座堡垒,保她一个平顺。
她攥紧了手,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念道:「你若安好,我愿足矣。」
关雨霂看着她的背影心都碎了,阴差阳错地说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