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濡目染之间明志,就好比你爹教你要安安分分做个女子,我爹教我们要伸张抱负。其实,这或许也是我自作多情。」方致远叹了口气,说:「我爹很多话并非是对我说的,而是对长兄说的。嘉化三年,爹第二次从海上回来,说要带我哥一起出海,见见海外的世界,我也想一同去,爹不许,因为我是个女儿。后来船沉了,我活了下来,也因为我是个女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一直在想,若是和爹一起去的是我,而不是大哥就好了。他一定会做得比我更好,也不用藏着身份。可惜,那都是如果……后来,倭寇打进来了,我剪断了头发办作男儿往内陆跑,被薛远甫的养父母收养了,事情就是这样。我这样说你……你明白吗?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我一家的抱负,都在我身上,我在这条路上走了那么远,连我都怕置疑我自己。」
十五初登龙头榜,笑看春风。
十七亲治江陵渡,难掩才华。
十八书与故人庄,笔洒墨染。
二十直谏至九天,青云直下。
君子才华横溢,然失路无法道明,或醉偎红袖,青春一晌,或寄情山水,赋赠秋声,或先贞后黩,虚芥千金。文人自斟壶,重染翰,破骂之余恸哭,惶惶之余消沉,不过凭添啼痕。
知险阻却不畏苦多,了形势却不灭丹心,知痛为何物仍不惧,晓路之归处仍笑悯,关雨霂常在书中走,尝在书中寻,却不得眼前人。她从小便是个趋利避害的人,上天把这样的人放面前,好似玩笑一般。
「我没有办法做到像你们关家这样,抱着满腹才学隐逸。我无意辜负才情天赐,亦不懂得什么叫安常,想展宏图,伸抱负,谋天下之治,流万古芳名。虽俗不可耐,却源于我心,雨霂,那你呢?」
「……」
「人幼时便能揣出三分心性,你如今就算能装得好好的,你心里当真不曾有过置疑吗?你能安安心心做个普通闺秀然后相夫教子在院子里一辈子吗?你不觉得委屈吗?你在抚州任过职,在方府的这些日子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你当日在仓库里问我能骗到自己几时,你又能骗得几时多?」
「……」
「我亦如是。此心不变。不管它是个怎样的抚州。我怕的不是在这偏僻的地方渐渐消磨,我怕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