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的是,这曲过去并不陌生也不讨厌的云台普安咒,在气机不稳的档口却变得挥之不去,固执而清晰地钻入脑海,引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是那种连日来心绪不宁时常常出现的头痛。
比试半途,总不能开口要求停止吹奏,唯有尽力保持冷静,将不适的感觉压下去。慕少卿觉得,种种异状,必然是静王在暗中设计,可究竟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忽略而被洛湮华抓住的?无法分神推想个中缘由,但他本能地知道,决不能恋战,已到了必须速战速决的时候。
惊鸿照影剑法最末一招名为雁行长空,畅达旷远,尤带三分清傲,然而去势余意未尽,他已倏然变招。
洛凭渊只觉对方剑上锋芒陡涨,一股森寒威严的气势直逼而来,慕少卿手中长剑径取中路,没有闪烁吞吐的虚招,也非疾逾闪电的快攻,看似平淡的剑势中,却有种难以言述的沉厚凝练之意,仿佛蕴万钧雷霆,经千锤百炼,业已返璞归真。
“是螭龙十三式!慕少庄主终于用出来了!” 人群中有压低的惊呼。相聚数丈,湖中石台上肃杀的剑气已漫卷而出,如风云涌动,欲将充溢天地。隔水而观尚且屏息心惊,难以想象正面相对的洛凭渊是何感受。
但凡上乘剑术,无论繁简,讲究余意不尽,后着层出。螭龙剑法的要旨却是一剑既出,令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若非大巧若拙,百余年前焉能使得一代剑魔折戟沉沙,终生不履中原,又怎能称得上万剑山庄庄主的平生绝学?
婉转清扬的玉笛声里,洛凭渊的动作却有一种别样的从容,他脚下忽而移动半步,却踏在令人全然意想不到的方位,长剑反手挥出。同样是平平一剑,如果说螭龙剑法挟万钧之重,这一挥便有若鸿羽之轻。剑意清寒缈远,疏极淡极,宛如融融月色,似有还无,无可捉摸,却又似水银泻地,无处不在。
双方的交锋只在瞬息,慕少卿威压迫人的剑势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略一停滞,仿佛龙行入海,融入了那片柔和疏淡的月华。
“究竟是何方剑法,竟能化解螭龙十三式!” 群雄中有人失声道,“是寒山剑法么?可有谁见过?”
慕少卿眉宇间寒意笼罩,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适才全力施展的刹那,经脉中一股内息倏然涌动,像要脱离意志掌控自行其是一般,他本能地吸一口气,运功压制,贯注剑身的真气立时不够精纯,否则,任凭洛湮华如何布置,五皇子怎么可能接下自己的全力一击?洛凭渊所用剑招,旁人难辨来历,他却是认得的。
雨水飘零,乐音婉扬,他却唯觉心烦意乱,许是气脉浮动搅扰心神,脑海中进而有些昏眩。
眼前清幽的景色仿佛不再真实,雨幕折射出一片青翠竹林,乳白色的晨雾四处弥漫,竹叶末端悬着盈盈欲滴的露水,两名身形修拔的少年在林间练剑,一来一往的招式,如同刚刚经历的重演,只是双方的出手都青涩太多。
那时的自己稚嫩犹存,还看不出冷傲的痕迹,而是一脸惊诧:“这可是螭龙十三式,才隔了几日时间,你哪里寻来的剑法,居然轻描淡写就能不落下风!”
“自己琢磨的。”对面少年生得眉目如画,笑意沉静,“苦思冥想了好几晚呢,倘若每次你一招潜龙归海,我就手忙脚乱,切磋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好几晚……还苦思冥想?”为了对付自家代代传承、称雄剑门百余年的看家本事,可真不容易啊。他看着对方那副从容闲适、水到渠成的神情,默默无语。
“其实我也只是试试,而且一点也不轻描淡写,很吃力的。”大概是见他仍旧满脸写着不能接受,洛深华开始解释,“于剑招本身,螭龙十三式炉火纯青,无懈可击,要想化解只能另辟途径,从剑意上设法。我修炼的清心诀是道门一脉,道法自然,试想龙悠游于天海,纵然不可一世,却终是万物的一部分。因此反复思量,若能从天地、无常四字上入手,将这般意境融入招数,抵消螭龙剑法挟带的威势,或许就找到了抵挡之道。只是我的功力和领悟都有限,还是感觉力不从心。”他认真地想着说着,又道,“适才的剑式,叫做月出东山,少卿觉得可还适合?”
凭自创的剑法就妄图抗衡自己最得意的绝招,他当然不服气,那时习练螭龙剑法不过半载,火候同样远远不足,但两人都是少年心性,日日在竹林中废寝忘食地钻研对剑。